公元1084年，大宋元丰七年，三月。
山东济南，章丘。
一个女婴呱呱坠地。
没有什么天降异象，没有满室红光，也没有白胡子老道敲门送祝福。唯一不寻常的是，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后，这孩子没哭。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孩子怕不是个哑巴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接生婆后来说，她接生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得心里发毛。
“这孩子，怕是不一般。”
说对了。
这个女婴，姓李，名清照。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想到“千古第一才女”“词中之龙”“婉约派掌门”等一系列金光闪闪的头衔。但在一零八四年这个平平无奇的春天，她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小肉团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李格非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一个在官场上不太会站队、在学术上又太有主见的读书人。这样的人，在宋朝的官场，注定混得不太如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个好父亲。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王氏是当朝宰相王珪的孙女——这个身份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你妈是政治局常委的女儿，含金量可想而知。王氏嫁给李格非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但事实证明，这堆牛粪很肥沃，至少对她的女儿来说。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叫赵明诚的男人——那人穷、迂、还是个收藏癖，但偏偏是她这辈子最爱也最恨的人。
她更不知道，自己会经历国破家亡，会独自一人护送十五车文物在战火中南渡，会在四十九岁那年打一场惊世骇俗的离婚官司，会在晚年写下一首首让后世读书人哭着背诵的词。
这一切，她都还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只是个婴儿。
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比如，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李清照六岁了。
六岁的李清照，和世界上所有六岁的小孩一样，喜欢玩，喜欢闹，喜欢缠着大人讲故事。但又不太一样。别的小孩听故事，听完就完了；她听故事，听完要问问题。
“爹，李白为什么叫李白？他为什么不叫李黑？”
“爹，项羽为什么不肯过江东？他傻吗？”
“爹，你说孔融让梨，那孔融自己吃不吃？”
李格非刚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发现根本答不完，干脆投降：“女儿，你问的这些，爹也不会。”
“那我问谁？”
“问书。”
于是，六岁的李清照开始读书。
这一读，就读出了麻烦。
大家都知道，小孩读书，通常是越读越乖。但李清照是越读越歪。因为她读的不是《女诫》《列女传》这些标准淑女教材，她读的是——
李白。
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家里别的没有，书管够。他的书房，从来不上锁。这是他的教育理念：书就是用来读的，想读什么读什么。在那个女孩子连学堂都不能进的年代，李格非的这个决定，简直可以称得上“大逆不道”。
而李清照也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你给她多大空间，她就能给你多大惊喜。
七岁那年，她写出了人生中第一首诗。
虽然那首诗没有流传下来（谢天谢地），但据李格非当时的同僚回忆，这位以挑剔著称的学者在看到女儿的诗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此女若为男子，当冠绝吾门。”
翻译成白话：她要是男孩，整个老李家没一个比得上她。
这话说得有点问题。难道因为她是女孩，就不能冠绝李家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不仅冠绝了李家，还冠绝了整个宋代词坛。
但这是后话。
八岁那年，李清照干了另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她学会了喝酒。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背景。宋朝是一个酒文化非常发达的时代，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没事都要喝两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就爱喝酒，家里常年备着好酒。但问题是，他备的酒，是招待客人的。不是给他八岁女儿当饮料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李格非的同僚来访，他让人取出珍藏多年的御赐美酒待客。宾主尽欢，喝到月上柳梢。散席后，还剩小半壶，仆人忘了收，就搁在桌上。
然后李清照出现了。
她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壶酒。
一般来说，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看见酒壶，正常的反应是绕道走。但李清照不是一般的小女孩。她不但没走，反而凑过去闻了闻。闻了之后，她觉得这个味道有点意思。于是她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
有点辣。
再尝一口。
有点甜。
再尝一口。
嗯，不错。
然后她就把剩下的全喝了。
后来的事，是她母亲王氏回忆的。
那天晚上，王氏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大声吟诗。她以为是客人还没走，结果出门一看，是她八岁的女儿，面颊通红，站在海棠树下，挥舞着袖子，正在背诵李白的《将进酒》。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声震屋瓦。
王氏差点当场昏过去。
李格非倒是很淡定。他闻讯赶来，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空酒壶，沉默片刻，说了一句：
“这酒量，随我。”
从此以后，李清照就彻底不装了。
她开始光明正大地喝酒。写词的时候喝，赏花的时候喝，下雨的时候喝，开心的时候喝，难过的时候更喝。喝酒这件事，贯穿了她的一生。据统计，她现存的词作中，提到酒的占了将近一半。这个比例，在宋代词人中排名前列，不逊于任何一个男性词人。
后世有人统计过，李清照的词中，“酒”字出现了多少次，“醉”字出现了多少次，“杯”字出现了多少次，“樽”字出现了多少次。如果把所有跟酒有关的字眼加起来，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李清照，可能真的就是个酒鬼。
而且是官方认证的那种。
当然，一个八岁小孩喝酒这种事，放在今天是要被举报给妇联的。但在宋朝，尤其是在读书人家庭，大家对此相当宽容。毕竟，李白的粉丝嘛，喝点酒怎么了？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诗圣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就连严肃正经的王安石都要喝两杯才能写出好文章。
李清照只是提前开始了这项文化人的必修课而已。
但李格非还是很认真地跟女儿谈了一次话。
“清照，你喝酒可以，但有三个规矩。”
“第一，不许在你娘面前喝，你娘心脏不好。”
“第二，不许在外面喝，你爹我还要脸。”
“第三，喝醉了不许到处乱跑，上次你跑到后园掉进池塘里，是全府的下人一起捞的，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章丘。”
李清照想了想，说：“爹，第三个可能有点难。”
李格非：“……”
“因为我喝醉了，想去哪儿，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李格非叹了口气。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女儿，好像跟别人家的女儿，确实不太一样。
别人家的女儿，八岁在学女红。他的女儿，八岁在学酒令。
别人家的女儿，整天绣花弹琴。他的女儿，整天读李白杜甫。
别人家的女儿，说话细声细气。他的女儿，吟诗声震屋瓦。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格非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去想了。想那么多干嘛，女儿开心就好。反正在他看来，才华这种东西，不分男女，能写就是能写，会写就是会写，压着不让写，那才是真的浪费。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女儿有天赋，那就让她尽情地读，尽情地写，尽情地喝。
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
多年以后，当李清照名满天下的时候，有人问她，你这一生最感激的人是谁？她说，是我爹。因为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因为你是女孩，所以你不能做什么。
他没有给我设限。
所以，我也不给自己设限。
这是公元1092年，大宋元祐七年。
李清照八岁，学会了喝酒。
整个大宋还不知道，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天才少女，已经正式上线了。
而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