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比凯恩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审判,没有酷刑,没有任何他以为会到来的东西。只是每一天都一样——天亮,天黑,国王开会,里昂回来,钻进他的被窝,说“我做噩梦了”。
起初凯恩还会数日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一个星期。后来他不数了,因为每一天都一样,数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不大,但能看到花园。从前他路过那片花园时,觉得它很大,走到另一头要花不少时间。现在从窗户看出去,它变成了一块被框住的画。画里有树,有花,有偶尔经过的园丁。园丁从不抬头,不知道窗后有个人在看他。
凯恩有时候会想,那个园丁知不知道这间房间里住着谁。知不知道他是德里克家的三男。知不知道他是暴君囚禁的人。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不重要。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着。坐在窗边,坐在床边,坐在椅子上。有时候喝茶——赫塞尔给他带过几次茶叶,说是从大陆另一边带来的,味道很奇怪,但喝久了也能习惯。
赫塞尔不是经常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封印核心那边,研究封印,监测波动,偶尔修补一下裂痕。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身矿石和魔法材料的气味,像刚从矿洞里爬出来。
“你今天看起来还不错。”赫塞尔有一次说。
凯恩靠在窗边,灰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没死。”
“……这标准太低了。”
赫塞尔没有接话。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包茶叶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本书——凯恩上次说想看的。
“看完了还你。”凯恩说。
“不用还。”赫塞尔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里昂的母亲……”他顿了顿,“你见过她吗?”
凯恩想了想:“见过几次,她很温柔。”
“她给我一幅画。”赫塞尔说,“画的是魔王的人类形态。她失踪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替我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她。’”
凯恩看着他:“你见过魔王吗?”
“没有。隔着封印感知过,但从未真正‘见到’。”赫塞尔低下头,“所以那幅画一直留在我手里。”
他没有把画拿出来,只是提了这么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有时候,深夜。
里昂推开房门,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凯恩。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得凯恩肋骨发疼。
“你抱得太紧了。”凯恩说。
“怕你消失。”
里昂把脸埋进凯恩的后颈,呼吸温热而急促。过了一会儿,渐渐平稳下来。
“凯恩。”
“嗯。”
“你小时候给我吃过一颗糖。”
“……你记了这么多年?”
“那颗糖很甜。”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吃糖的话,可以让大膳课做。”
“我不想吃糖。”
“那你想什么?”
里昂没有回答。他收紧了手臂,把自己贴得更紧。
凯恩没有追问。他知道里昂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我不要糖。我要你。”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件事——他把凯恩关在这里,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恐惧。恐惧到不敢放手。
第二天早上,凯恩醒来的时候,里昂已经走了。被窝的另一边凉了,说明他离开很久了。
桌上放着一颗糖,金色包装纸,大膳课做的那种。
凯恩看着那颗糖,没有吃,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布伦的遗书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鼓,他的情感却越来越淡。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口袋装不下了,他该怎么办。但这个问题和“如果有一天封印崩溃了怎么办”一样,想也没有用。
那一天下午,塞西莉亚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王宫了。自从凯恩被“请”进这间房间之后,她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换季的衣服,一次是送茶。
这是第三次。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凯恩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他灰棕色的头发上,把他照得有点不像他。
“姐。”
“嗯。”塞西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篮吃的放在桌上,“艾琳娜给你烤的饼干。她最近在学烘焙,厨房差点烧了。”
“……她又炸厨房了?”
“对,不过这次饼干能吃,我试过了。”
凯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香甜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学烘焙了?”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塞西莉亚看着他,“她说‘你弟弟被关着,我能做的事情不多,至少能让他吃点好吃的。’”
凯恩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凯恩吃饼干。
窗外的花园里有鸟叫,阳光很好。
“姐。”
“嗯。”
“家里怎么样了?”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还是老样子。莱安……莱安最近从政不太顺。国王收了很多权,贵族的议政会被解散了。莱安说,‘他不再需要别人给他建议了。’”
“他从来就不需要。”凯恩说。
塞西莉亚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
“那不是你的错。”
凯恩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你拉得更用力一点?嗯?~”塞西莉亚打断他。“凯恩,你拉过了。你一直在拉。他不想上来,你拉断了手也没用。”
凯恩低下头。
“姐。”
“嗯。”
“你恨他吗?”
塞西莉亚看着窗外。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恨他做的事。但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在金盏花丛里追蝴蝶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人——他们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他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壳?”
凯恩没有回答。
“也许他早就死了。”凯恩说。“六岁那年,他父母失踪的时候。活下来的那个,只是一个不想再失去的人。”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凯恩面前,弯腰抱了抱他。
“不管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出来,”她说,“你永远是我弟弟。”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凯恩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不冷也不热。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色包装纸的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吃。
傍晚的时候,赫塞尔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茶叶,也没有带书。他站在门口,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封印有波动。”他说。
凯恩抬起头:“严重吗?”
“不严重,但需要人守着。”赫塞尔看着他,“你进去过封印核心吗?”
“没有。”
“想进去看看吗?”
凯恩站起来,走到门口,卫兵站在走廊远处,背对着他们。
“为什么带我去?”凯恩问。
赫塞尔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被困在这里。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守护的是什么,不知道他的父母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封印里面有什么。”他看着凯恩,“你应该看看。看了,你才能决定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里昂的母亲画过一幅画,画的是魔王。画在我手里,但她托付我转交的对象不在这边。我带你去,是想让你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在等她。也许有一天,你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凯恩看着赫塞尔的眼睛,浅灰色的,几乎透明,里面没有欺骗。
“走。”凯恩说。
赫塞尔转身带路。凯恩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走出那间房间。
走廊很长,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凯恩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走过这段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下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干燥,带着一种凯恩不熟悉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古老”的味道。像翻开一本几百年没人碰过的书。
封印核心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凯恩看不懂的符文。赫塞尔把手放在门上,念了一句什么,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凯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在视线里,在更深处。像心跳,像呼吸,像沉睡的巨兽。
“里昂的父母在这里面。”赫塞尔说,“很深的地方,你见不到他们,但他们在这里。”
凯恩站在黑暗中,看着前方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
“魔王能感觉到她吗?”凯恩问。
“谁?”
“魔王,她能感觉到王后吗?”
赫塞尔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见不到。”
“那是什么感觉?”
“像隔着一堵墙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你知道她在,但听不清内容,也敲不开墙。”
凯恩闭上眼睛。
黑暗包围了他。那是一种有温度的黑暗,不冷,也不暖,只是沉默地存在着。
他想起赫塞尔说的那幅画,王后画的。王后把魔王想象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站在这片黑暗中,忽然觉得也许魔王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只是一个被困在墙另一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影子。
“凯恩。”
赫塞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想从这里带走什么吗?”
凯恩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很多人来封印核心,都会想带走什么。答案,力量,安慰。”赫塞尔的声音很平静,“你呢?”
凯恩想了想。
“我想带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如果有一天封印再次松动,我进去替他的父母,他会不会好过一点?”
赫塞尔没有说话。
黑暗沉默着。
“会。”赫塞尔说,“但你会死或者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还想带走这个答案吗?”
凯恩转过身,走向出口。石门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想。”他说,“但我不打算用。”
他走出封印核心,站在走廊里。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灰棕色的头发染成暖色。
“走吧。”他对赫塞尔说,“送我回去。”
赫塞尔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带路。
回到那间房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凯恩坐在窗边,看着花园。月光照在花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色包装纸的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里昂对他说:“你以后会当将军吗?”
他说不知道。
里昂又说:“那你帮我吧。”
他说“好”。
他帮了。帮到最后,把自己帮进了这间房间。
但这是里昂的错吗?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说“好”。因为六岁那年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松开。
门被推开了。
里昂走进来,浅金色的头发有些乱,灰蓝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
“今天朝堂上又有人反对我。”他说。
凯恩没有说话。
“我把他的舌头割了。”里昂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凯恩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凯恩说。
里昂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凯恩。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我以前不会很多事。”他说,“但以前那个我,守不住这个国家。守不住任何人。”
“你守住了。”
“代价呢?”
凯恩没有回答。
里昂站起来,走到凯恩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凯恩的脸,冰凉的。
“你瘦了。”
“没有。”
“有。”里昂的手顺着凯恩的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收回去。“是我没照顾好你。”
凯恩想说“你不用照顾我”,但他没说。因为里昂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没有照顾好。
他把他关在这里。给他漂亮的房间,柔软的被褥,窗外的花园。但他没有给他自由。
这算照顾吗?
凯恩不清楚。他只知道,里昂说这句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是一下子碎。是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上的裂纹,慢慢蔓延。
凯恩伸出手,碰了碰里昂的手背。
“凯恩。”
“嗯。”
“你会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里昂低下头。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用那个魔法——”
“没有如果。”
“我知道。”里昂抬起头,看着凯恩。“但我会想。”
凯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里昂面前,比里昂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凯恩。”
“我想抱你。”
凯恩没有回答。他只是张开了手臂。
里昂抱住了他。这一次没有抱得很紧,而是轻轻的,像怕把他弄碎。
“谢谢你。”里昂说。
凯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里昂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