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而我就这么死了。
还是在伤心、难过、寂寞、孤独、无助、伤心欲绝时暴饮暴食被硬生生撑死的?!
我何止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连来勾我魂魄的黑白二差我也无颜面对!
于是我躲在衣柜里,任凭黑白二老爷在外面如何劝说,都死不出柜门。
嗯,反正也不能再死一次了。
冰碴子的语调,“逃避是没用的,人死不能复生。”
阳春三月的语调,“踏入地府,迎接新生,未尝不是好事哦。”
我继续用力蜷缩,想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不过以我现在一百四五斤的体重,那将是一个浑圆浑圆的肉球。
心想,我既不想着复生,也不贪恋人世,毕竟这一生短短三十年光阴,我无不是在贫困交加、窝囊透顶的日子中度过的。
有什么美好值得留恋的?
从未得到过的东西,连它有多美好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可贪恋的?
我只是。
羞愧。
对,就是羞愧!
被食物撑死的羞愧,背后是被欲望吞噬毁灭的因果,令我如被万虫咬噬。
此时此刻,我不想见人,也不想见鬼。
哪怕那鬼,是黑白二老爷。
冰调子,“用勾魂锁魄钉吧。”
温柔和煦的声音,“那可疼了,入骨的疼呢……”
入骨的疼?!
我天生怕疼。
生病打针都能痛一年。
眼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得不恹恹地从柜子里飘了出来。
黑无常,一身黑色现代国风简约利落的修身长袍,衬得身形高瘦,皮肤却很白,白到晶莹剔透,似高山峻岭上的白雪。
白无常则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色长袍,肤色却很黑,身高目测一米八九以上,五官非常俊朗。
我不禁皱眉,原来传闻与现实并不可信。
二老爷也皱眉。
“这是只真鬼。”
“嗯,真的很难看的鬼。”
我转身准备再次入柜。
黑无常拉住我胳膊,轻咳一声,带出温暖笑意,“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你这表情,被人看到,真的会吓死的呢。给你再说个好玩的事情,今日我二人衣服穿反了,其实我是白无常呢。”
我不是在做梦吧?黑无常,哦不,白无常大老爷对着我笑哎?
我被他笑容所惑,不禁也腼腆地笑了,这一笑,就被他们一人拽住一只胳膊,瞬间进入了深蓝近黑色的光束里。
只听“咻”地一声,我们三人,哦不,三鬼,就入了九幽地府。
我望着被浓雾笼罩、长长不见两头的桥,果见中间平滑的石板上用篆文雕刻着苍凉的“奈何桥”三大字。
我拘谨地双手揪在一起,眉毛皱成一团毛线,“这就投胎了?”
话说,咱能地府三日游之后再考虑投胎吗?
但我终究没敢问出口。
身穿白无常衣服的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张口,眼神好像在说:你配做人吗?!
“你想做人?”
我惊得往后飘开一步,撇嘴可怜无助地望着他,“不会……是要我做动物吧?或者?虫子细菌微生物?!”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能做人也罢,但我好歹也要做只南美洲亚马逊林子里的美洲豹,要么大西洋太平洋里的大虎鲸吧?!”
反正我不想再窝窝囊囊活一辈子了,我想当爽文大女主!
再不济做个爽文美洲豹也不错!
穿着黑无常衣服的白无常似被我逗笑,“人都没做明白,做动物岂不更做不明白了?”
这不禁戳到了我的伤心处。
想我三十年华,21世纪新女性,正是如花似玉、大展宏图的好时节,但因为渣男劈腿、工作不顺、存款寥寥,又无多金的爹妈爷奶,各种压力竟在这几年似千军万马般涌来,令我只得以食物慰藉受伤的心灵,竟然半年爆肥五十斤!
猪肉都不带这么涨的!!
老天爷对我何其残忍。
简直辣手摧花!
我这朵本该灿烂绽放的花呀!想到此,真是心酸——心酸呐!
如今离开人世间,最后一刻给世间的定格形象,是丑、胖、穷,真真是伤了人心,又伤鬼心!
我想哭,却发现鬼没有泪。
于是内心更加酸涩无比,外表怯怯地问:“下一世做什么,我可以选吗?”
穿着黑无常衣服的白无常仍旧带笑问:”可以选的话,你想成为什么?”
我满怀期待:“真的可以选剧本吗?”
他笑:“说说看呢。”
我来劲儿了,精神焕发,开始眼冒星光激情澎湃地诉说我此生此世心底最伟大的梦想蓝图!
“我要投生到高知高权的世家大族,作为此世家的十八代独苗,从小就备受宠爱直至成人。长大后的我,不仅有权有颜还有钱,最重要聪明绝顶、容颜绝色、无人能及!二十几岁,就嫁入同样的世家豪门,丈夫小我三岁以下,不仅智商高出常人,还帅到花见花开,国际男模都比不上,更难得的是,他对我一见钟情、一往情深、至死不渝!然后我们生下一儿一女,同样高颜值、高智商……”
我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就受到一拳暴击。穿白衣服的鬼冷着脸,吐着冰渣子:“你是死了,不是成神了,醒醒。”
穿黑衣服的爷雪白玉手撑着下巴,沉思状道:“哪怕成神也难以投胎做人十全十美呢,况且,人世本是修炼场,并不是去享乐的,十全十美的完满,于魂魄毫无益处哦。”
我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鬼魂,质问:“我这一生磨难不算少,如今魂魄,有什么益处吗?”
二位老爷难得一致陷入沉思。
本人本着活着不为难人,死了也不必为难鬼的善心,打破沉默:“继续走流程吧,接下来是喝孟婆汤了吗?”
“你我也算有缘,我给你指条阳光大道吧?”黑衣服的白无常雪白俊脸此时闪着某种江湖术士的光辉。
我狐疑地看着他,有缘?
我们也就见了这一面,前后不到半天,哪门子有缘了?
但我刚成为鬼,很乐意涨经验,哪怕是被骗的经验,于是亮起星星眼,发出兴奋的声音:“阳光大道?好呀好呀!”
白衣服的黑无常仍旧冷着脸。
在黑衣服的白无常带领下,我们三只鬼向着前方飘去。
奈何桥头,一块黑石之上,盘腿坐着一名全身白衣、戴着宽沿草帽的鬼。
不同于黑无常身上的新中式白衣,他的衣服是纯正地道的古人款式与料子,此时正衣袂飘飘,这般看来不似鬼,倒像神仙一样。
他背对我们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钓竿,作钓鱼的模样。一头墨发披散在后面,很长很长,光滑柔顺,活脱脱一位从古画上跳出来、气质高雅的古人。
穿黑衣服的白无常语气暖如阳春三月,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你去把他吸食,下一世想做什么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