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青山县南街,祁家纸马铺。
“纸马铺祁照白,出来上路。”
祁照白坐在满地纸钱中间,右手握着一支沾满浆糊的竹片,左手边摆着一匹半人高的白纸马。
纸马没有点眼,马腹里却塞着一张黄纸契。
今夜子时,纸马送魂。
骑马人,祁照白。
祁照白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片刻,脑子里那团陌生记忆跟着疼起来。
他穿越了。
大胤朝,青山县,南街纸马铺小学徒。
原身也叫祁照白,跟着老纸匠祁慎学扎纸,平日接些白事活。
昨夜温家来人,送来二十两银子,要纸马铺替温家少爷办一桩阴活。
师父接了契,也收了钱,天亮前却死在了后堂,嘴里塞满纸灰,临死只留一句话。
别给纸马点眼。
原身守着师父尸体熬了一天,再醒来,身体里换成了他这个倒霉鬼。
隔着门板,有人笑着催:“小祁师傅,温家少爷等着上路,你师父死了,徒弟顶债干活,规矩不算坏。子时一过,纸马认名,你们接的单,躲在铺里也没用。”
祁照白低头看向那张死人契。
原身记忆里,纸马铺确有这个规矩。
纸马送魂,先认契上的名字,再认铺子。
名字一旦被纸马认下,由铺引,人若骑马入阴路,魂走身留,天亮前肉身断气。
若人不肯上马,接活的纸马铺便要赔一条命,温家今晚带了人堵门,后巷多半也被守住。
那匹白纸马已经朝他低下了头。
它没有眼睛,可它认得他。
祁照白想骂一句,但骂人救不了命,顶多让温家的人听个热闹。
他用还算能动的脑子把眼前局面捋了一遍。
师父死了,本该写下那将死的温家少爷的名字的契上却是他的名字,现在纸马等着送他,温家跑来堵门,子时也快到了。
往好处想,他刚来就继承家业,往坏处想,这家业附赠一口棺材。
“小祁师傅,自己出来,温家给你留双鞋,等我们进去,可就不好看了。”
祁照白看向铺中那几盏白灯笼。
灯笼挂在房梁下,纸面惨白,里面没有风,火苗却歪向门口。
师父生前不许原身碰这些灯笼,说里面封着客人,债主不到,灯不能开。
说白了就是要上路的人亦鬼到了,也包好了,该写契了,结果老板跑了。
不过,现在还能不能等到债主都是个问题。
祁照白摇了摇头,伸手去拿纸马腹中的黄纸契,指尖刚碰到纸边,案上的纸扎刀滑落下来,刀口割破他的手背。
血落在白纸马颈侧,纸面迅速吸红,几行灰字浮出来。
【纸马术:未入门】
【当前寿元:十九年】
【阴寿:无】
【送鬼可得阴寿,阴寿可推纸术,也可续命】
很好,不算穿越最坏的情况,这破地方总算还讲点买卖规矩。
鬼要他的命,他也能拿鬼补命。
嗯,不错不错。
后门木闩轻响了一下,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钻了进来。
她穿着青布裙,怀里抱着药箱,把木闩重新插好,随手抄起柜台边的擀纸棒。
“祁照白,你还活着?”
温青禾,隔壁药铺的学徒,和原身从小混在南街。她姓温,却和城北温家不是一路人。
这是个性格爽朗干净的姑娘,记得原身小时候挨别人打,她拿药杵砸过人,但原身偷吃她药铺里的枣干时,也被她追了两条街。
“暂时活着,你来送药,还是送我最后一程?”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蠢到自己上马。”温青禾把药箱搁到柜台上,扫了一眼那匹纸马,语速加快。
“温家少爷三日前就死了,他们今晚要找同年同月生的人替命!”
“你师父接了活结果人没了,而且你的名字还被写进了契,我猜都是他们干的,他们要你骑纸马上阴路替命,你要真上去,明早南街就该吃你的席喽。”
“席钱谁出?”
“温家出钱,你出命。”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说话,锣声渐渐停下,几道脚步往门口聚来。
温青禾脸上多了几分急色,压低嗓音:“后巷也有人,我过来时差点被看见。你铺子里有没有暗道?”
“要是有的话,我师父昨晚被暗算的时候早就能爬走了。”
祁照白没有再说,他把白纸马往案上一推,抬头看向梁下的白灯笼。
送鬼得阴寿,阴寿推纸术。
师父藏在灯里的尾活,今晚正好拿来开张。
管他什么债主呢,师傅都没了。
祁照白放下纸马,踩上木凳去摘灯笼。
温青禾扭头瞧见他这动作,眉头微微一拧。
“你这时候摘灯笼干什么?给自己挑个亮堂点的死法?”
“嘿,给他们添点热闹。”
“你每回说这话都没好事。”
“这回要是成了,你记得给我烧两块桂花糕,别买你药铺隔壁那家,馅少而且掌柜心黑,我可不想让他赚这个钱”
“都什么时候了”,温青禾啧了一声手上却去把门给抵住。
外面的人正开始踹门,木板震得柜台上的纸钱往下掉。
祁照白用纸扎刀划开灯笼底,纸灰滚出来,里面裹着一缕女人的头发,发尾扎了根红线。
白灯笼内侧显出一行字。
【吊死鬼,余阴寿三年,可送】
祁照白把发灰塞进纸马肚子,抓起朱砂笔在马额上写了一个“走”字。
“温青禾,让开门缝。”
“你疯了?外面全是温家的人。”
“让一点,别全开,你要信我一回。”
温青禾看他半张脸被白灯照着,虽然眉边粘着纸灰,狼狈得很,却没了方才那种慌张感。
她咬了咬牙,撤开挡门的脚,但只留出一道窄缝。
门缝一开,立刻伸进来一只手,手指戴着玉扳指,明显是那个管事。
对方大概以为祁照白服了软,刚要推门进来,纸马便从案上冲了出去。
纸马没有眼,但跑起来可以的,没问题,纸身刮过门缝时响起摩擦声,马腹里的发灰发出女人哭声。
门外的锣手被撞翻,温家管事玉扳指卡在门缝边。
“祁照白!你敢坏温家的阴活!”
祁照白站在铺里,手指按着纸扎刀,听见纸马载着吊死鬼冲进雨里。
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沿着南街一路往温家送丧队里撞。
白灯笼灭了一片,丧锣摔在石板路上,滚出很远才停下。
眼前灰字再现。
【送走吊死鬼,得阴寿三年】
【可灌入纸马术】
祁照白没有犹豫,刚到手的寿元立刻花出去。
【你苦练纸马术三年,终于懂得纸马入腹藏魂,落蹄走阴,纸马术入门】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手艺挤进脑子,祁照白再看案上剩余的白纸,已经能分清用途。
温青禾见他站着没动,误会他被吓傻,伸手扯他袖子。
“走啊!他们缓过来还得进来!”
“门口不能走,后巷也未必安全,温家既然来了,肯定把路给堵了。”
“那你还杵着?等他们给你挑坟地?”
“坟地可不用挑,我看温家挺宽敞的。”
铺门外,温家管事带来的人已经往两边散开,看样子真准备从后巷包进来。
祁照白抓起案上的半张马头纸,用刚到手的纸马术补了一个小纸马。
纸马只有巴掌大,四条腿扎得仓促,他把剩下的吊死鬼纸灰塞了进去做动力,放在柜台上。
“小东西,去后门看看。”
巴掌纸马翻下柜台,从满地纸钱间钻了过去。
片刻后,后院传来一声闷哼,有人踩中了纸马,鞋底旋即冒出黑烟。
温青禾瞧祁照白的神情多了几分新鲜,“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刚才。”
“你要糊弄我也挑个好听点的。”
“祖师爷看我长得周正,临时赏了口饭。”
“祖师爷要是看脸赏饭,你师父早该饿死了。”
祁照白想起祁慎那张干瘦的脸,再看门外乱成一团的温家人,心里压着的疑问越来越重。
师父为什么接温家的活?为什么契上写他的名字?真是温家的局?
街口传来阵阵马蹄声。
先前冲出去的纸马回来了,背上坐着人。
祁照白走到门边,隔着被踹裂的门缝往外看,雨水顺着纸马脖颈往下淌,马背上坐着一个老头,他衣服已然湿透,头颅歪在一侧。
那是祁慎,祁照白的师父。
温家管事带来的见到这一幕,人全退到街对面,无人敢靠近这匹回来的纸马。
要知道他应该死在了后堂,怎么着纸马出去一圈回来便载上了他……
祁照白也是一阵恶寒。
祁慎坐在马背上,嘴角塞满纸灰,喉咙里忽的发出了声响。
“照白,别送温家少爷。”
话说完,老人从纸马上栽下来,胸口那张死人契被雨水泡开,纸背露出另一行字。
【纸马铺欠阴司七十二活,今夜起,徒承师债。】
温青禾只把药箱放在柜台上,取出剪刀和白布。
“看他们也不敢过来了,先把你手上的出的血给包了,你要死了,这账我可看不懂,还有,祁照白,你师父这人平时抠门归抠门,应当舍不得把你卖得这么便宜才是。”
祁照白看着雨里的尸体,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纸扎刀重新握紧。
“温家这价钱确实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