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循写完最后一笔时,县仓外已经有人在哭。
哭声隔着仓墙传进来,先是一个女人,后来又多了孩子。夜雨刚停,墙根下积着泥水,饥民挤在檐外,没人敢睡得太沉。睡熟了,明早也许就挤不到前头。
案上摊着三卷名册。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四百九十六口。丁壮三百一十一,老弱五百二十七,伤病一百零九,孤寡另列。陈循用指节压着竹简,从头又数了一遍。数到最后,他的眼睛发涩,仍没有把笔放下。
粮数也在旁边。
县仓可发粟一百八十七石。按旧法,足够三日。若省些,五日也能撑。可父亲从前说过,账上的五日,到了饥民嘴里,常常只剩三日;若遇上伸手的人,三日也未必有。
陈循把笔搁在砚边,抬头看了一眼仓门。
门外火把还亮着。县卒靠在门柱旁打盹,手里的木矛歪到一边。再远些,有人影在动,不知是等粮的流民,还是谁家派来探数的仆役。
县令派来的主簿站在门边,裹着厚袍,脸色比夜色还白。
“陈书佐,”他压低声音,“明日开仓,只要不乱,县君自会记你一功。”
陈循没有接话。
他把三卷名册合上,用麻绳扎紧,又在绳结处系了一片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活籍。
主簿看见了,皱眉道:“旧籍便是旧籍,逃户便是逃户,何来活籍?”
陈循说:“人还活着,籍就不能死。”
主簿一怔,似乎想训他两句。可墙外又传来一阵哭声,这一次更近。有人在求水,也有人在骂。骂声很快被旁边的人按住,像怕惊动仓里的粮。
天快亮了。
陈循站起来,膝下麻了一瞬。他扶着案角,等那阵酸痛过去,才抱起名册往外走。
仓门打开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名册,绳结勒进掌心。
县卒在仓前拉了两道麻绳。第一道挡人,第二道验牌。绳后挤着流民,男女老少混在一处,衣裳被雨打得发硬。有人背着破席,有人抱着瓦罐,有人怀里揣着还没干透的木牌。
陈循站在粮斗旁,展开第一卷名册。
“临淮乡,陶里,吴满户。”
人群里挤出一个瘦老头,身后跟着两个孩子。老头把木牌举过头顶,手一直在抖。
县卒接过木牌,递给陈循。
陈循看了一眼牌上的刻痕,又看老头身后两个孩子:“丁壮何在?”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儿死在路上,二儿不知散到何处。只剩这两个。”
陈循在名册上划了一记。
“老弱三口,粟三升,今日先领一半,午后到粥棚验牌。”
老头愣住,像是没听懂。旁边县卒把粟倒进他的布袋,布袋太破,底下漏出几粒。一个孩子弯腰去捡,被老头一把拉住。
“下一个。”
起初还算顺。
粮斗一下下落进布袋,木牌一片片翻过,陈循的笔也跟着往下走。他没有抬头太久,只看人、看牌、看名册。每发一户,他都让县卒在木牌背后补一道灰印。
灰印不牢,雨一淋就会淡。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发到第三十七户时,第一处错漏出现了。
一个穿短褐的男人举着木牌上前,报的是“渠丘乡,马横户”。陈循翻到名册,看见马横户下写着五口,两丁,两妇,一幼。
男人身后却只有三人,两个青壮,一个妇人。
“另两人呢?”陈循问。
男人低头道:“病了,在后头。”
“叫来。”
“走不得。”
陈循抬眼看他。男人的手指很粗,虎口有茧,不像挨饿多日的流民。他身后的妇人垂着头,袖口却比旁人干净。
陈循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已经有一道灰印。
粮斗旁的县卒也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
男人忙道:“方才是替同乡领的,官爷许是记错了。”
陈循把木牌放在案上:“退到一旁,待验。”
男人没有动。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抱怨。前头停住,后头便看不见粮斗,只看得见官吏把人拦下。饥饿的人最怕等,越等越觉得仓里的人在克扣。
主簿从仓门内侧快步过来,小声道:“几升粟而已,先发了再说。”
陈循指着木牌背后的灰印:“发了,后面照着来。”
“今日只求不乱。”
“这样才会乱。”
主簿脸色一沉,却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
还没等这处验清,另一边又起了争执。
两个县卒架住一个汉子。那汉子手里攥着三片木牌,脖子上青筋鼓起:“我替族里老娘们领!她们挤不过来,难道叫她们饿死?”
县卒去夺木牌,汉子反手推了一把。绳外的人被挤得向前一晃,麻绳绷紧,又被后面的人压弯。
陈循喝道:“停斗。”
粮斗停在半空。
这一停,外头的声音立刻高了。
“为何不发?”
“官仓有粮!”
“我家娃等了一夜!”
陈循走到绳前,伸手拿过那三片木牌。三户都在名册上,却不在同一乡里。其中一户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暂附赵氏庄。
赵氏是本县大姓。
他抬头看那汉子:“你是赵氏庄客?”
汉子眼神闪了一下:“我替人领粮。”
“替谁?”
“乡里人。”
“哪一乡,哪一里,谁作邻证?”
汉子答不上来,只梗着脖子道:“人都快饿死了,陈书佐还问这些刀笔话?”
有人重复了一边,很快传到仓门边。
绳外有人跟着喊:“对,人都快饿死了!”
陈循听见了,却不能退。他若退了,名册就成空简。名册一废,县仓就不是县仓,只是谁力气大、谁人多、谁背后有庄子,谁就能多拿。
可他也知道,外头的人不管这些。
他们只看见粮斗停了。
主簿额上冒汗,拉住陈循的袖子:“莫再问了。赵氏昨日才说愿助县赈民,你拦他的人作甚?”
陈循看向他:“助县赈民,先从官仓领粮?”
主簿顿住。
就在这一顿之间,绳外突然一阵乱。
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一把,前排几个人撞上麻绳。县卒手忙脚乱去挡,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到粮斗旁。她一手护着孩子,一手还抓着木牌,脚下踩到洒落的粟粒,整个人向前扑倒。
粮斗翻了。
粟撒进泥水里。
孩子没有哭,只发出一点细细的喘声。妇人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半截断开的木牌。
陈循的手停在名册上。
他认得那片木牌。那是第二卷里另列的孤寡户,昨夜他亲手补刻的编号。按旧法,她该在第三批领粟,按他新分的册,她应先入粥棚。
可粥棚还没搭起来。
人群里有人弯腰去抓泥里的粟。县卒挥矛去拦,又不敢真刺。一个孩子被撞哭,哭声尖得像刮过仓门。
陈循把名册合上。
“停粮。”
主簿几乎跳起来:“不可!”
陈循没有看他,只重复了一遍:“停粮。先救人,验牌,退绳外三步。”
县卒迟疑。
主簿转头厉声道:“关仓!快关仓!”
仓门两侧的县卒听见这句,立刻推门。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往里合。门外的人先是愣住,随即有人大喊:“官府不给粮了!”
麻绳断了。
第一下撞门声传来时,陈循正蹲下去捡那半截木牌。
木牌沾了泥,边角被踩裂,只剩一个“孤”字。
第二下撞门更重,仓门内侧的灰尘落下来。陈循站起身,扶住门板,掌心贴到一道旧刀痕上。
那道刀痕很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仓里装的不是粮,是明日。
门外又撞了一下。
陈循掌心被刀痕硌得发疼。
他这才知道,明日也会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