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之始
扬州,是我此生缘起之地,亦是一世落幕之所。
万历二十年,春。
融融春风拂过江淮大地,卷走残冬寒意。初春晨光遍洒城郭,为街巷林木褪去冬日沉郁,晕开一片鲜活春色。
天色未亮,江都街巷便已有行人往来,为一日生计早早奔波。待到朝阳跃出山峦,运河渡口更是人声鼎沸。盐夫负重赶路,船夫立在船头高声呼喝。
“起锚——!”
一声号子划破晨空。大小舟船相继解缆,船桨划开粼粼碧波,顺着大运河贯通南北,驶向大明疆域的万千角落。
天光愈盛,整座城池彻底苏醒。商贩开摊迎客,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议价声、喝彩声交织一处,万历初年的人间烟火,就此铺展在天地之间。
时至四月,江都官道之上,一名身着青袍、胸缀鸂鶒补子的地方官吏行色匆匆。乌纱映得面容端肃,此刻却全然不顾官仪,大步穿行市井,神色难掩急切。
沿途百姓见了无不诧异,纷纷低声议论,不解这位知县大人为何弃轿疾行。
有人上前想要搀扶,知县抬手婉拒,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欣喜,声音朗朗传遍街巷:“我夫人诞下孩儿,是个男丁!”
沿街众人纷纷拱手道贺。
他无暇一一回礼,满心都是老来得子的欢喜,脚步不停直奔家中。
木门吱呀作响,稳婆笑着迎上前来:“老爷,恭喜!是一位公子。”
父亲生于嘉靖年间,半生宦海浮沉,年近中年方得子嗣,实属不易。他望着襁褓中柔弱的婴孩,素来沉稳的举止竟变得手足无措,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温热与骄傲。
片刻后,他看向身侧妻子,轻声定下名字:“此子得来不易,便名应泰,字文星。”
内夫人温柔颔首:“一切凭老爷做主。”
府中下人奔走张罗,院落里人声融融,暖意满堂。
我的一生,
便在万历二十年的扬州春色里,
悄然启卷。
第二章十五年光阴
我生于扬州府江都县,万历二十年四月,母亲将我带到这人世。
我的降生,没有帝王出世时的祥云瑞彩,亦无开国先祖那般坎坷流离。父亲乃是正七品知县,执掌江都一地事务。大明七品官月俸七石五斗,虽不算丰厚,却也足以养活一家老小,日子安稳度日。
我年少时便心生疑惑:同为朝廷命官,身边同龄的官家子弟,终日身着绫罗绸缎,享用珍馐美食,生活与我截然不同。
我忍不住向父亲发问。他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细说,只道待我长大,自然便会明白其中缘由。我按捺住满心好奇,不再追问——我心里清楚,若是惹得父亲厌烦,免不了一番责罚。
五岁那年,父亲便送我入私塾求学。初进学堂,几个同窗朝我扮鬼脸,我一时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父亲当即横了我一眼,我也调皮地朝对方吐了吐舌头。
我环顾学堂,正中央挂着一幅画像。那时我年纪尚幼,不知画中老者是何方人物,只觉他身形清瘦,身着红袍,领口镶着黑边,模样看着颇为有趣。
不多时,父亲与教书先生寒暄完毕,走到我身前叮嘱:“阿泰,这位先生乃是顾阁老的得意门生,你定要潜心向学。”
彼时我全然不知顾阁老为何人,竟误以为是话本小说的名目。多年后才知晓,那便是东林领袖,顾宪成。
父亲离去后,先生将《论语》与王阳明《传习录》交到我手中。每日讲堂之上,先生讲解孔圣箴言,阐释“知行合一”的要义,我却常常望向窗外,看田间桑木青青,看乡间小道上人来人往。
正午时分,书童会送来午饭,皆是母亲亲手烹制的吃食,也是我每日最期盼的时刻。
待到夜幕降临,父亲便会督促我练习八股文章,直言这是日后乡试的必考文体。他耐着性子讲解规制:“八股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
我听得心不在焉,当即挨了训斥。“平日里在学堂想必也是偷懒懈怠!”父亲面色一沉,拿起戒尺便要责罚。戒尺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多亏母亲及时上前阻拦,我才免遭一顿重打。
我的童年,就在父亲的严苛管束与先生枯燥的讲学中缓缓流逝。我原以为日子会这般平稳走下去,却不知,命运总爱在不经意间,掀起始料未及的波澜。
变故,发生在万历三十五年。这一年,我年方十五。
秋闱将至,父亲特意告假,陪我前往应天府参加乡试。他问我可有把握,我随口应答,心中却满是不解:为何世人执着于科举?为何取士非要拘泥于八股定式,束缚思绪?万千疑问缠绕心头,理不清头绪。
“孩儿实在想不通。”我低声呢喃。
父亲闻言催促:“嘟囔什么?速速收拾行装,八月便是考期,莫要懈怠。”
“孩儿明白。”我应声作答。
七月本是宜人时节,不似盛夏酷热,也无深冬严寒。往年此时,我总会伴着书童到溪边嬉戏,可今年,满心皆是乡试之事,终日心神不宁。
七月初三清晨,我们早早动身。登上马车,车身缓缓摇晃,如同儿时摇篮,困意很快席卷而来。
行至一处桑田,父亲唤我下车用膳。一路行来,我见沿途田地遍植桑苗,不见水稻,便心生好奇:“父亲,百姓为何都种桑树?桑叶并不能果腹。”
父亲笑着解释:“桑叶虽不可食,却是蚕的食粮。百姓养蚕取丝,织成丝绸售卖,换来银钱,再购置米粮度日。”
我恍然大悟,继续随车马前行。
一路兼程,直至八月初五入夜,我们终于抵达南京应天府。入夜的金陵城并未沉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灯火连绵,热闹堪比年节。
一名身着素衣、头戴白巾的店小二快步上前招揽:“客官可要住店?小店乃是城中上等客栈。”
父亲问道:“店家如何称得上上等?”
“小店客房分三等。一等客房价高,三餐独席,还有舞姬伴侍;二等陈设稍逊,饭菜略简,规制相仿;三等便是十人同食,并无侍伴。”店小二笑意盈盈,又补充道,“看二位像是赶考士子,小店还有科考课业指点,甚是实用。”
父亲当即定下二等客房,一并买下课业辅导。店小二喜不自胜,连忙转身通报掌柜。
踏入客房,连日赶路的疲惫涌来,我倒头便睡,昏昏沉沉度过一夜。
八月初九,秋闱正式开考。我随父亲来到贡院门前,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袭来,这是一路行来从未有过的紧绷。
我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脚步都变得僵硬。我不敢回头,不知父亲望着我的背影,是何神情。
经过层层查验,我走入考场。一间间木栅号舍整齐排列,舍内仅有一桌、笔墨纸砚,狭小而逼仄。
“速速入内!旁人皆已就位!”呵斥声在耳畔响起。我正出神,被猛然惊醒,抬眼便见身披红袄、手持长枪的卫卒,身形魁梧。到了嘴边的怒意瞬间压下,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连忙走进号舍。
“主考官到——!”
呼声响起,身形微胖的主考官缓步走上正中高台,神态倨傲。考题缓缓公示: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执也;齐庄中正,足以静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我依照父亲平日教导的八股格式,提笔作答。
三场考试,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我困在方寸号舍之内,整整三日,茶饭无心,日夜伏案研读作答。望着满卷圣贤言语,我心底的疑惑从未停歇:这些经义,当真能丈量世人才干,安邦定国吗?
考期终了,放榜之日如期而至。
我静居客栈之中,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