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那位'灾星'小姐？“
城门吏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撕裂了雨幕。
她摘下帷帽的动作僵在半空。
“怎么，克死了爹娘，害得全家下大狱，还有脸回京城？“
周围瞬间安静了。排队的人群、路过的行人、檐下躲雨的兵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像看一只误入人群的怪物。
“灾星……她就是那个灾星？“
“天啊，离她远点！“
窃窃私语炸开，人群像躲避瘟疫般后退，在她身周清出一片空白。
她握着帷帽的手指泛白。
三年了。这张脸，这副“灾星“的标签，还是像烙印一样刻在所有人心头。
“伪造文牒，企图入京。“城门吏抖了抖我递上去的身份文书，嗤笑，“时小姐，你这条罪够蹲几年大牢了。来人，扣下！“
两个兵卒应声上前，手按刀柄。
她必须进去。
秋后问斩，只剩不到四个月。
“大人认错人了。“时不虞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小女子姓沈，江南人氏，与忠勇侯府并无瓜葛。“
“三年前忠勇侯府抄家，你的画像贴满京城！“城门吏猛地凑近，压低声音，“严相爷吩咐了，见到你，格杀勿论。不过嘛……乖乖跟爷走，或许能让你少受点罪。“
严嵩。
她脊背一凉。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连城门都安插了眼线。
今日若被扣下，必死无疑。
袖中，她的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钱。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说京城若遇绝境，可寻识得此物之人。
可人呢？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普通百姓神色惶恐，商贩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远处，一个戴破斗笠的老者推着柴火车慢悠悠经过。
兵卒的手搭上她肩膀。
时不虞没有挣扎，只是侧身避开他们的手，借着动作向前迈了一步。
铜钱在指尖一转，落入那推车老者经过的缝隙，无声无息。
老者脚步未停。
她赌错了？
“抓住她！“城门吏怒吼。
兵卒扑来。
就在这时——
“慢着。“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嚣。
她回头。
那推柴火的老者不知何时已停在城门洞边，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脊。他抬手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浑浊的眼珠盯着城门吏。
“李三儿，“老者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三年不见，威风了不少啊。“
城门吏脸色骤变：“你……你是……“
“老头子姓什么，你应该还记得。“
老者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随手抛给城门吏。
那铜钱在空中翻滚——正面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背面却刻着三枚交叠的图案，中间嵌着一颗星。
城门吏接住铜钱，脸色煞白。
“这……这不可能……“
“严相爷的人？“老者笑眯眯地问。
城门吏喉结滚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她是京兆府的人，不是……“
“京兆府的人，也该认得这枚钱。“老者慢悠悠走向我，每一步都让周围人后退一步，“三年了，你们这些小崽子的眼力见儿，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他站到她身侧，浑浊的眼珠转向城门内的方向。
“丫头，你家在三年前被抄了。“
时不虞点头。
“你爹娘死了，你全家下狱，秋后问斩。“
她继续点头。
“告示贴满京城，'灾星降世，永禁入京'。“老者眯着眼看向城门旁那张被雨水浸透的纸，“那玩意儿，你早看见了，对不对？“
“是。“
“看见了还敢来？“
她没有回答。
老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
“好，好，好！“他拍着大腿，“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德性，倔得像头驴！“
他转身朝城门内走去。
“跟上。“
时不虞迈步跟上。
“站住！“城门吏回过神来，脸色铁青，“老头子，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严相爷要的人，你也敢——“
“严嵩？“老者头也没回，“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城门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雨还在下。
她跟着老者穿过城门洞，踏入永定门。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两侧是森严的城墙，前方是重重楼阁——那里是京城，是她曾经的家，也是如今吞噬她全家的深渊。
“丫头。“
老者忽然停下脚步。
“有件事，你得先明白。“
她抬头看他。
“京城水深。“他回头看我，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你师父送你回来，不是让你报仇的。“
“那是？“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前走。
“先活下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她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京城水深，此物或可为你打开一扇门。“
门开了。
但门后是什么，她还不清楚。
四个月。秋后问斩的期限，只剩四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