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朱元璋的故事,先得看看别的开国皇帝是怎么开局的。
汉高祖刘邦,泗水亭长,好歹是个秦朝基层公务员,手下管着十里八乡,工资虽少但吃饭不愁。
光武帝刘秀,南阳豪强,家里良田千顷,年轻时去长安太学读过书,是正儿八经的儒生。
唐高祖李渊,关陇贵族,七岁袭封唐国公,祖上世代跟皇帝做亲家。
宋太祖赵匡胤,将门之后,父亲赵弘殷是禁军将领,他从军起步就是郭威麾下的亲兵。
再看朱元璋。
他于1328年十月出生在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父朱世珍(也叫朱五四),母陈氏。
注意这个地名里的两个字——“孤庄”,孤零零的村庄,穷乡僻壤到连名字都透着荒凉。
朱家世代佃农,祖祖辈辈给地主种地,春种秋收后把大部分粮食交租,剩下的勉强够喝稀粥。
朱重八从小没读过书,七八岁给地主刘德放牛,十二三岁就下地割草喂猪挑水劈柴,偶尔吃顿饱饭就算过年。
放眼中国两千多年帝制史,论出身之低,无出其右。
1344年,淮北遭遇了最惨烈的一场天灾。
这一年的春天,老天爷就没怎么下过雨,田地干裂出拳头宽的口子,禾苗刚长出就枯死。
到了四月初,蝗虫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蝗虫过境,是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据地方志记载,蝗群飞过时,天空整整黑了三天三夜,太阳都被遮住。
它们像一团团黑云涌来,落在田里、树梢上、屋顶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啃光所有绿色植物,连树皮草根都没放过。
蝗虫飞走后,方圆几十里内,地里连一根草茎都没剩下,田野变成了灰白色的荒漠。
比蝗灾更可怕的是瘟疫。
四月初六清晨,朱五四刚走到院门口就一头栽倒,朱重八和二哥朱重六把他抬回屋里,发现父亲浑身发烫。
到了下午,朱五四身上长出紫黑色的斑块,医工来了,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这是鼠疫,没得治。
朱五四躺在土炕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十六岁的朱重八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看着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再变成死寂的青紫色。
朱五四死时眼睛半睁着,不放心家里的妻儿,但朱重八连让他闭眼的时间都没有——四月十五,大哥朱重四也倒下了。
同样的高烧,同样的黑斑,同样的三天挣扎。
朱重四死前死死抓着朱重八的胳膊,喉咙咕噜咕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想嘱咐弟弟照顾好母亲,但这个愿望没能说出口。
四月二十二,母亲陈氏去了,陈氏死前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力气摸了摸朱重八的脸,手指粗糙干裂,像干枯的树枝划过少年的脸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朱重八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要他活下去。
前后十八天,一家五口死了三个,没有一口棺材,没有一身寿衣,没有一副药。
十六岁的朱重八和二哥朱重六跪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具用破席子裹着的尸体。
四月阳光刺眼,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苍蝇嗡嗡叫,朱重八抬起头,看见院墙外光秃秃的树干上停着一群乌鸦,黑压压一片,嘎嘎叫着,等着分食什么。
两个少年面临最现实的问题:尸体往哪埋?朱家祖祖辈辈给地主种地,却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
朱重八去找地主刘继祖。
他跪在刘家门口的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十六岁,正是少年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但此刻他必须跪下,因为死去的亲人还在家里躺着,不能让他们一直暴尸院中。
他开口说话,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请求施舍一块荒地安葬父母兄长。
刘继祖答应了,让人划了一小块山坡荒地给朱家。
事后看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用一小块连庄稼都长不好的荒地,换来了一个开国皇帝的终身感念。
朱元璋后来追封他为义惠侯,荫及子孙。
但在当时,刘继祖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实在可怜。
葬完了亲人,朱重八面临另一个生死抉择:他活不下去了,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继续待在村里只有饿死。
皇觉寺的高彬住持来村里化缘,听说了朱家的事,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他。
朱重八剃了头发,披上僧袍入了皇觉寺。
但这个”僧人”跟我们现在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皇觉寺穷得漏风漏雨,全寺不过十几号人。
朱重八在寺里的工作是扫地、添香、烧饭、洗衣、挑水劈柴,包揽所有杂役。
但至少,他有了口饭吃。
然而天灾范围越来越大,濠州百姓连自己都没法养活,谁还有余粮布施寺庙?
入寺不到两个月,住持把朱重八和其他几个小和尚叫去,说寺里养不起这么多人了,你们出去化缘吧。
说是”化缘”,说穿了就是讨饭。
朱重八领到了一只破碗和一套补丁僧袍,住持说了一句”去吧”,就把他打出了山门。
这只碗,是他此后三年的全部家当。
中国历史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寒酸的开局了。
1344年到1347年,朱重八的足迹遍及安徽、河南两省。
他穿着破僧袍,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捧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走村串户敲门乞食。
走过凤阳、定远、合肥、信阳、固始、潢川,风餐露宿,日晒雨淋。
他见过饥荒把人变成什么样:官道旁有倒毙的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野狗在旁边啃食;有母亲拉着儿女的手卖到富户家里,换一个粗粮饼子就转身离去;有全村人吃光了树皮草根,开始煮皮革、挖观音土充饥,肚子胀得老大,活活憋死。
他甚至亲耳听过人吃人的传闻,某县某村,一家人饿得不行了,夜里把隔壁刚断气的邻居拖过来煮了。
说这话的老者面无表情,就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朱重八听得胃里翻江倒海,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在极端的饥饿面前,人性薄得像一张纸。
他也在路上遇到了白莲教的传教者。
那些人穿着白衣,打着幡旗,念着”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的口号,给绝望中的百姓描绘了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的世界。
朱重八听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加入。
他的底层生存智慧已经成形:喊口号的通常死得快。
这种近乎冷血的冷静,是他在三年流浪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1348年,二十一岁的朱重八回到了皇觉寺,三年前的懵懂少年已经不见了。
他见过死亡,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见过整个社会底层如何在绝望中放弃尊严。
他比同龄人更沉默,更警觉,更能忍。
那只碗他一直留着,虽然碗口已经磕得参差不齐,但它代表着他最底层的身份,也代表着他曾经失去过一切。
一个人失去过一切,就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这正是朱元璋后来能成大事的底层操作系统。
那只碗精神,说白了就一句话:我已经在最底层了,往哪走都是向上。
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跟他比狠,是比不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