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废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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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废品王

王朝WANTS

科幻·未来世界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6-10 07:5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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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雨夜,在心跳停止前(0-24小时)

1

陈实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不是工地电钻,不是破碎机轰鸣,而是此刻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长鸣。

“嘀——”

屏幕上那条绿色波浪线,正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规律跳动着。每次波峰攀到顶点,都让陈实的心脏跟着抽搐。

“陈先生。”

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几张化验单。他没看陈实,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上——陈小树,八岁,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细得像枯枝,上面插着三根留置针。

“您儿子确诊了。”医生声音很平,“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组。”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陈实没说话。他三天前就知道结果了,只是等医院正式通知。尘肺二期的肺像两片破风箱,每次深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他往前挪了半步,拖鞋在瓷砖地上蹭出湿漉漉的水痕——刚才在楼道里,雨灌进了鞋。

“唯一的机会是CD19-CAR-T临床试验。”医生翻到最后一页,“三甲医院联合项目,入组标准很严。您儿子运气好,配型过了。”

陈实喉咙动了动:“要多少钱?”

医生抬眼看他。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站在ICU门口像一尊即将垮塌的雕像。

“治疗总费用三百万左右。”医生说,“但入组需要先交五十万保证金,确保后续疗程能跟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七十二小时内。”

陈实手指蜷了一下。

“从今天上午八点算起。”医生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八点零七分。七十二小时后,也就是四月八号上午八点,如果钱没到账,入组资格自动失效,转入常规化疗。”

“常规化疗……”陈实声音沙哑,“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两秒。

“五年生存率……”他选择了一个更专业的表述,“高危组常规化疗,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CAR-T能做到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十二。

陈实脑子里闪过这两个数字。他今年三十八岁,在环保设备厂干了十五年,直到去年体检查出尘肺二期,厂里给了八万块钱,让他“自愿离职”。八万块,在医院里只够住二十天ICU。

“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凑。”

医生没接话,把化验单递给他:“这是明细。另外,入组前需要完成十二项检查,有些项目必须用进口试剂,医保不报。您最好……尽快准备。”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被陈实叫住。

“医生。”陈实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能不能……先用药?我儿子从昨晚开始发烧,三十九度二……”

医生摇头:“欠费了。系统锁了,我开不出药。”

他指了指病房门口那台自助缴费机:“去把钱补上,我马上开退烧药。”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医生走远的背影。白大褂在走廊灯下白得刺眼。

他解锁手机。

支付宝余额:87.5元。

微信零钱:0元。

银行卡余额:0元(已被冻结)。

还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十分钟前弹出来的:

【市人民法院】陈实,你与信达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案号:2025苏0105执1234号),本院已作出裁定,对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网络支付账户采取冻结措施。如有异议,请于三日内向本院提出。

【信达金融】陈先生,今日是您八万元借款的最后还款日。若晚八点前未还清本息,我司将依法向法院申请将您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特此告知。

【房东老张】陈师傅,对不住,街道联合执法,你那棚屋今天必须拆。你东西我放门口了,雨太大,找个塑料袋套一下吧。这个月房租不要了,你赶紧搬。

陈实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熄屏,揣回兜里。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半边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蔓延到两腮,像一片荒草。左眼角有一道疤,是去年拆废电机时被崩飞的铁片划的,缝了五针,没打麻药,因为打麻药要多花八十块。

他走到病床边,弯下腰。

陈小树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陈实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树。”他声音压得很低,“爸爸去弄钱。”

“你等爸爸。”

孩子没反应。

陈实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塑料皮,边角卷得厉害。他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账:

3月5日,收废纸板28kg×1.2=33.6元

3月6日,收废铁15kg×2.5=37.5元

3月7日,老李介绍修洗衣机,收50元

……

最后一页,他用铅笔头快速演算:

三轮车(残值)≈800元

棚屋废品(能卖的)≈500元

亡妻银戒指(当铺估价)≈1200元

现金87.5元

合计:2587.5元

距离50万,差497,412.5元。

陈实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他走到缴费机前,把唯一一张一百块塞进去。机器吐出十二块五毛找零,和一张缴费凭证。他拿着凭证去护士站,值班护士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点点头:“退烧药开上了,一会送过去。”

“谢谢。”陈实说。

他转身往电梯走,拖鞋在瓷砖上拖出“嗒、嗒”的声响。电梯门映出他的影子——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鑫辉环保”四个字,字已经褪色了;裤子是迷彩劳保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鞋带断了,用铁丝拧着。

电梯降到一楼。

大厅里人声嘈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陈实穿过人群,走到门口。雨下得更大了,像一盆水从天上泼下来。他犹豫了一秒,把工装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冲进雨幕。

2

信达金融的办公室在两条街外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七楼。陈实坐电梯上去,门开时,前台的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腿和拖鞋上停了一瞬。

“我找刀哥。”陈实说。

姑娘拿起内线电话:“刀哥,有人找。姓陈。”

半分钟后,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五六岁,平头,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他看到陈实,脸上没什么表情,招招手:“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老板桌,后面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诚信经营示范单位”的铜牌。刀哥本名李刀,但在这一片,大家都叫他刀哥。

“坐。”刀哥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推到陈实面前,“法院的裁定书,执行通知书,都在这儿。”

陈实没坐,站着看那几张纸。白纸黑字,红色公章,最下面一行写着“对被执行人陈实名下所有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

“陈师傅,我们按法律办事。”刀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去年十月借的八万,合同期六个月,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合法合规。到今天,本息合计九万六千八百元。”

他顿了顿:“你一分没还。”

陈实盯着那张借条复印件。签名是他亲手签的,按了手印。当时儿子第一次病危,抢救费三万八,他掏空家底还差两万,找了刀哥。刀哥没多问,拿了身份证和工牌复印,半小时就放了款。

“我认。”陈实说。

“认就好。”刀哥把文件收起来,“按程序,我们今天要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冻结账户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查封财产,列入失信名单——你知道上了黑名单什么后果吧?”

陈实没说话。

“不能坐飞机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高消费。”刀哥看着他,“还有,子女不能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你儿子在公立小学,这条不影响。但等你儿子长大了,考公务员、参军、进国企,政审都要查父母征信。”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念法律条文。

“你儿子八岁吧?白血病,我听说了。”刀哥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宣传单,推过来,“我们公司最近在推一个‘灵活就业帮扶项目’,跟外地几个厂子有合作。你去,包吃住,月薪五千,干两年,债就还清了。”

陈实看着那张彩色宣传单。上面印着整齐的厂房,穿着工服的工人在流水线前工作,笑得一脸灿烂。底下小字写着“长三角电子装配产业园”。

“缅北?”他问。

刀哥笑了:“陈师傅,你看我像搞那种事的人吗?正规工厂,签劳动合同,交社保。就是累了点,两班倒。”

陈实摇头:“我走不了。我儿子在医院,七十二小时内要五十万。”

“五十万?”刀哥挑眉,“CAR-T?”

陈实点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雨点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

“陈师傅。”刀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儿子也八岁,去年肺炎住了一星期院,我请了七天假,天天守在病房外。我懂。”

他顿了顿:“但规矩是规矩。你欠钱,就得还。”

陈实盯着他:“给我二十四小时。”

“什么?”

“二十四小时。”陈实重复,“如果我还不上,我跟你去工厂,干两年,三年也行。”

刀哥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块银色手表表盘反着光。

“二十四小时,你能弄到五十万?”他问。

“弄不到。”陈实说,“但能弄到一点。先把利息还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刀哥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他说,“但今晚八点前,你必须先还一万利息。否则,我准时向法院申请把你列入失信名单——到时候,你连火车票都买不了,想跑都跑不掉。”

陈实点头:“明白。”

“还有。”刀哥补充,“明早八点,九万六千八百,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亲自送你去火车站。”

“谢谢刀哥。”

陈实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陈师傅。”刀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今晚十点有场拍卖,都是法院查封的破烂货。起拍价五十块一百块的,你去碰碰运气。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实接过名片。白色卡纸,黑字印着地址和电话。他捏在手里,卡片边角硌着掌心。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走出办公室时,前台姑娘正在涂指甲油,鲜红色。她抬头瞥了陈实一眼,又低头继续涂。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陈实湿透的背影。

3

雨还没停。

陈实顶着外套跑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来了一趟夜班车。车上就两个人,他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

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站台。陈实下车,雨小了些,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塑料棚哗啦作响。

他租的棚屋在一条胡同最里面。说是棚屋,其实就是用彩钢板和石棉瓦搭出来的违章建筑,十平米,月租三百。现在,这棚屋已经没了。

原地只剩一堆废墟。彩钢板被扒下来,折成扭曲的形状扔在泥水里;石棉瓦碎了一地,像灰色的骨片;他捡来的那张破沙发被挖机碾过,弹簧和海绵爆出来,泡在积水里。

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城管站在旁边抽烟,挖机停在路边,驾驶室亮着灯。

陈实走过去,一个年轻城管拦住他:“干嘛的?”

“我住这儿。”陈实说。

城管打量他一眼,扭头喊:“头儿,房主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肚子微凸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他是街道综治办主任,姓王,陈实见过两次。

“老陈啊。”王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违章建筑拆除通知书,三天前就贴你门上了。你自己不看,怪谁?”

陈实接过那张被雨打湿的通知书。公章晕开了,字迹模糊。

“我东西呢?”他问。

“那边。”王主任指了指墙角。

墙根下堆着一堆杂物:一个破行李箱,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几件衣服,湿透了,沾满泥浆;一口铁锅,锅底生着锈;还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着瓶瓶罐罐——都是陈实平时捡的废品,准备攒多了卖钱。

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笑。那是陈实妻子,五年前肺癌去世,从查出到走,三个月,花了十五万,欠了一屁股债。

陈实走过去,把相框捡起来。

玻璃碎片扎进手指,他没觉得疼。他用袖子擦照片上的泥水,但泥水混着雨水,越擦越糊。照片上,妻子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婴儿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陈实盯着照片,突然不动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流过眼角,流进脖子里。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呜咽,又像窒息。肩膀开始发抖,手里的相框也跟着抖,玻璃碎片哗啦作响。

“老陈?”王主任皱眉。

陈实没听见。他盯着照片,眼前开始模糊。不是雨水,是眼泪。他很久没哭过了,妻子走的时候没哭,查出尘肺没哭,儿子确诊没哭。但现在,看着这张破碎的照片,看着妻子永远定格的笑脸,他突然撑不住了。

“阿秀……”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然后他跪了下去。

跪在泥水里,跪在废墟前,跪在破碎的家门前。他双手捧着相框,额头抵在碎裂的玻璃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嚎啕,只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像濒死的兽。

雨水浇在他身上,工装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开喉咙。

“我对不起你……”他对着照片喃喃,“阿秀,我对不起你……我没守住家,没守住儿子……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儿子也要……也要……”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艰难。尘肺的肺像两片破风箱,在胸腔里嘶鸣。他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血丝,混着雨水滴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王主任和几个城管站在旁边,没人说话。雨声很大,盖过了陈实的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实抬起头。

脸上的雨水混着泪水,眼睛通红,但眼神变了。之前的疲惫、麻木、认命,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狼一样的狠厉。

他盯着照片,一字一顿地说:

“但谁也别想带走我儿子。”

“谁都别想。”

然后他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直了。用袖子抹了把脸,把相框小心地放进破行李箱,用湿衣服裹好。又从废墟里翻出那口铁锅,几个还能用的碗,一起塞进行李箱。

“对了,你三轮车。”王主任又递过来一张单子,“违章停放,我们暂扣了。拿着这个去城管队处理,罚款两百,车就能领回来。”

陈实接过暂扣单,折好,塞进裤兜。

“老陈,不是我说你。”王主任点了根烟,“你这日子过得……像话吗?老婆没了,儿子病着,自己还一身的病。街道有低保,你为什么不申请?”

陈实没吭声,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铁锅,转身往胡同外走。纸箱太重,他带不走,就留在原地。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棚屋的废墟在雨里沉默着。曾经,这里有一张床,一个蜂窝煤炉子,一口锅,墙上贴着儿子画的画——太阳是绿色的,房子是蓝色的,人没有手,因为儿子还不会画手指。

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实转回头,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轮子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嘎吱作响,像垂死的动物在喘息。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像刀。

4

晚上九点半,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大厅里灯火通明,但人不多。拍卖台在正前方,底下摆着十几排椅子,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大多是中介或者收废品的,穿着和陈实差不多的工装,身上散发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陈实坐在最后一排。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工装还没干透,贴着皮肤,冰凉。

拍卖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语速很快:“下一件,编号047,鑫辉电子厂破产资产,废旧设备一批。评估价五万元,流拍三次,本次起拍价两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元。有人出价吗?”

底下没人应声。

这批货在场的人都知道——鑫辉电子厂去年倒闭,设备堆在仓库里大半年,锈的锈,坏的坏。之前拍过三次,从十万降到五万,又降到三万,还是没人要。这次降到两万,依然冷场。

“两万元第一次。”拍卖师敲了下槌。

陈实盯着手里那张拍卖清单。A4纸,黑白色,印着十几张照片。都是远景,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堆生锈的铁疙瘩。但第七张照片,角落里有台机器,外壳是灰蓝色的,侧面印着一串英文。

他摸出手机,打开下午在二手手机店花五十块钱买的旧手机——卖掉亡妻戒指的一千二百块,他留了两百吃饭,剩下的买了这个手机和一张最便宜的流量卡。手机里只装了一个APP:“燧火”,从开源平台下载的城市固废AI识别工具。

摄像头对准那张模糊的照片。

软件开始加载。进度条走得很慢,手机发烫。陈实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五秒后,结果跳出:

【识别结果】

-主体:疑似蔡司SPECORD 200系列紫外可见分光光度计

-型号:SPECORD 200 PLUS(可能性87%)

-状态:外观严重锈蚀,光学组件可能受损

-市场参考价:完好品12-18万元,损坏品回收价2-8万元

-备注:该型号已停产,二手市场稀缺,高校/研究所仍有需求

陈实手指一颤。

“两万元第二次。”拍卖师又敲槌。

他抬头,举起手里的号牌。

“好,168号,两万元。”拍卖师看向他,“有人加价吗?”

前排一个胖子回头看了陈实一眼,举起牌子:“两万一千。”

是王建国。这片区最大的废品站老板,陈实认识。去年陈实捡到一批报废电路板,里面有块英特尔服务器CPU,王建国开价五十,陈实没卖,自己拆了芯片挂闲鱼,卖了三百。从此王建国就盯上他了。

“两万一千,还有加价的吗?”拍卖师问。

陈实盯着屏幕上的“12-18万元”,又看了看账户余额——卖戒指的一千二,加上之前剩的八十七块五,现在卡里有一千二百八十七块五。刀哥下午转的两万借款还没到账,要等拍卖成交后才放款。

他只有一次加价机会。

他咬牙,再次举牌。

“两万二!168号,两万二!”拍卖师声音高了点,“两万二第一次!第二次!”

王建国没再举牌,回头冲陈实咧嘴一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傻逼。”

槌子落下。

“成交!”

陈实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前台,签合同,等刀哥的借款到账——两万,年化百分之二十四,明天要还两万零八百。刷卡付了两万二,余额变成零。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成交确认书和一张提货单:“明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去西郊仓库提货,过期不候。”

陈实接过,纸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走出交易中心,雨已经停了。夜风很冷,吹在湿衣服上,陈实打了个寒颤。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写字楼的LED屏闪着蓝光。

手机震动,刀哥发来微信:

“陈师傅,拍到好东西了?”

陈实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行李箱,沿着路灯往西郊走。仓库在二十公里外,步行要四个小时。但他等不到明天,他必须今晚就去看货——万一那台机器已经烂透了,万一识别软件出错,万一……

没有万一。

他必须赌赢。

5

凌晨一点,西郊废弃仓库。

铁门锈死了,陈实从围墙破洞钻进去。里面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照着地上堆积如山的废铁。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那批货堆在角落,盖着防雨布。陈实掀开布,灰尘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

那台光谱仪在最上面。

灰蓝色外壳,左侧塌陷了一大块,像是被重物砸过。镜头保护盖碎了,镜片暴露在外,上面蒙着厚厚的灰。陈实用袖子擦了擦,手电光一照,心凉了半截——镜片上有三道裂纹,从中心辐射出去,像破碎的蜘蛛网。

他打开燧火APP,摄像头对准机器。

这次识别更快:

【深度检测结果】

-核心光栅:完好(清洁后可用)

- CCD传感器:完好

-镜片组:主镜片破裂,需更换

-电路板:部分电容鼓包,需更换

-维修成本估算:2000-3000元(如自行维修)

-维修后估值:8-12万元

陈实盯着“自行维修”四个字。

他干过十五年设备维修。从普通车床到数控中心,从液压机到光谱仪,厂里什么坏了都找他。不是因为技术多好,是因为他肯钻——看不懂英文说明书,就查字典;不会用软件,就熬夜看教程;没有专用工具,就自己改装。

尘肺就是那时落下的。打磨零件不戴口罩,说是憋气;清洗设备不用手套,说是手感好。厂里每年体检,报告上写着“肺部纹理增多”,他没当回事。直到去年咳出血痰,CT片出来,医生指着那些白色的阴影说:“二期了,不能再接触粉尘。”

他丢了工作,但手艺还在。

陈实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套简易工具:螺丝刀、扳手、镊子、电烙铁、万用表。都是二手市场淘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他蹲下来,开始拆机。

第一步,卸外壳。螺丝锈死了,他用WD-40喷,等了五分钟,还是拧不动。换冲击螺丝刀,用锤子敲,虎口震得发麻,终于拧开第一颗。

手机震动,燧火弹出提示:

【深度运算将透支生物电能,可能导致神经损伤。症状:手部永久性震颤,触觉灵敏度下降。】

【是否继续?】

陈实盯着“永久性”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然后点击“是”。

他需要这双手。这双手能修机器,能拆零件,能养活儿子。但如果儿子没了,这双手还有什么用?

第二步,拆镜片组。破裂的镜片卡在金属框里,他先用热风枪加热胶体——热风枪是捡来的,修了修能用。加热到两百度,胶体软化,用薄刀片小心撬开。

镜片取下时,他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像裹着一层冰。他咳了几声,喉咙发甜,吐了口唾沫,里面带血丝。

第三步,更换电容。电路板上有三个电容鼓包,他用电烙铁烫下,换上新的——电容是从废主板拆的,测过是好的。

第四步,清洁光栅。这玩意儿精贵,不能用布擦。他用压缩空气罐吹——罐子也是捡的,只剩半罐气。吹完,用手电照,光栅表面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第五步,装机测试。

陈实插上电源线——从报废服务器上拆的。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嗡鸣,屏幕亮起,显示一串德文。他看不懂,但能看懂进度条。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百分之百。

屏幕跳出主界面,全是德文。他按记忆找到自检菜单,启动。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一分钟后,屏幕显示“Selbsttest bestanden”(自检通过)。

陈实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没干的雨水。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机床,稳住身体,然后感觉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他试着去拿地上的螺丝刀,手指捏住金属柄,却感觉不到应有的冰凉和坚硬,像隔着一层棉花。

燧火提示再次弹出:

【神经损伤已发生:手部震颤(轻度),触觉灵敏度下降15%。不可逆。】

陈实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枯叶。他握紧拳头,又松开,重复几次,震颤没有消失。

他用这只颤抖的手,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肺里像有砂纸在磨,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直到烟烧到滤嘴,烫到手。

手机震动,刀哥又来微信:

“陈师傅,别忘了今晚八点前的一万利息。我已经在法院系统提交申请了,八点一过,自动生效。”

陈实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十六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明天早上八点的九万六千八百,还有二十八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儿子五十万的生死线,还有六十八小时四十分钟。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机床,站稳,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闲鱼。

发布商品:蔡司SPECORD 200 PLUS光谱仪,八成新,功能正常,带原装电源线。价格:十五万。

发布完,他想了想,又打开燧火APP,点击“匹配潜在买家”。

软件开始检索。进度条缓慢爬行,手机再次发烫。陈实盯着屏幕,眼睛干涩。

一分钟后,跳出三个结果:

1.某高校实验室(距离12km)——近期在采购二手光谱仪,预算10万

2.某环保检测公司(距离25km)——设备老旧,有更新需求

3.中科院某研究所(距离8km)——急需该型号用于教学实验,预算8-12万

第三个结果后面有个红色标记:“项目紧急,可预付部分款项。”

陈实点了“联系”。

自动生成消息:“您好,我有台蔡司SPECORD 200 PLUS,功能正常,可现场验货。您需要吗?”

发送。

等回复的时间,他坐到行李箱上,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冷馒头。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嚼。没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手机震动,不是闲鱼,是微信。

王建国发来一张照片,是光谱仪刚才自检通过的屏幕。照片角度很刁,是从仓库天窗拍的。

紧接着发来一段语音,陈实点开:

“陈师傅,手艺不错啊,烂成那样的机器都能修好。不过你这机器来路有问题吧?法院查封的资产,你转手就卖?我已经向税务局举报了,说你偷税漏税。哦对了,你闲鱼上挂的那台机器,我让人拍了,收货地址填的垃圾场。十五万?做梦吧。”

陈实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退出微信,打开闲鱼。果然,那条商品显示“已拍下”,买家昵称是一串乱码,收货地址是“XX市垃圾填埋场”。

他取消订单,拉黑买家。

手机又震,研究所回复了:“机器在哪?现在能看吗?”

陈实打字:“西郊老厂房仓库,现在可以。”

对方:“一小时后到。如果是真的,可预付五万,余款走流程需三天。”

陈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需要十五万。但现在,他连五万都需要。

他回复:“可预付八万吗?我急用钱,可签借款合同,机器抵押给您,三天后还清余款,否则机器归您。”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回复:“可。但利率百分之二十,逾期机器自动归我。”

陈实:“成交。”

6

早上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SUV开进仓库院子,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夹克;一个三十出头,提着工具箱。

年长的走过来,伸手:“是陈师傅吧?我姓赵,研究所的。”

陈实握手,手在抖。赵工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

“机器在这儿。”陈实说。

赵工走到光谱仪前,掀开防雨布,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检测仪器。他接上电源,开机,运行自检,然后又用自带的软件跑了一遍完整测试。

全程没说话,表情严肃。

年轻助手在旁边拍照,记录数据。

二十分钟后,赵工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机器修过?”他问。

陈实点头:“镜片换了,电容换了,光栅清洁过。”

“谁修的?”

“我。”

赵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手艺不错。光栅清洁得很干净,这种老机器,光栅脏了数据就漂。”

他顿了顿:“我们要了。按你说的,预付八万,机器抵押,三天后还七万,机器你拿走。还不上,机器归我。”

助手从车里拿出两份借款合同和抵押协议。陈实接过,手抖得厉害,签字时字迹歪歪扭扭。赵工没说什么,签了自己的名,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八捆现金。

“点一下。”赵工说。

陈实接过钱,手抖得钞票哗啦作响。他蹲下,把钞票放在行李箱上,一捆捆拆开,用颤抖的手指清点。八万,没错。

“谢谢。”他把钱装进塑料袋,塞进行李箱。

“陈师傅。”赵工突然开口,“你手……”

“老毛病。”陈实打断他,“不影响。”

赵工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在研究所管设备采购,认识几个三甲医院的主任。你儿子……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打这个电话。”

陈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兜里:“谢谢。”

赵工和助手把机器搬上车,SUV开走了。仓库里又只剩陈实一个人,和他行李箱里那八万现金。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打开塑料袋,开始数钱——虽然已经数过了,但他又数了一遍。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数错,不得不重来。

数完第三遍,确认是八万整。

他从里面点出一万,用橡皮筋扎好,塞进贴身口袋——这是今晚八点要还刀哥的利息。

剩下的七万,他装回塑料袋,拉链拉好,抱在怀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燧火APP,点击“电量查询”。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剩余电量:48小时32分钟】

【本次任务消耗:11小时28分钟】

【警告:电量低于50%,建议降低运算强度】

陈实关掉提示,打开地图,搜索“最近的银行”。

早上六点半,银行还没开门。他坐在ATM机隔间里,把塑料袋放在腿上,背靠墙壁,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三十八个小时没合眼,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手在不受控制地抖。但他不能睡,他得等到九点,银行开门,把钱存进去,然后去医院缴费。

意识开始模糊。

他梦见妻子还活着,在棚屋门口晒衣服,阳光很好,晾衣绳上挂着小树的尿布,风吹过来,尿布轻轻摇晃。妻子回头冲他笑,说:“饭做好了,快进来吃。”

他走过去,伸手想拉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然后妻子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弯下腰,咳出血,鲜红的血滴在水泥地上,像梅花。他想扶她,但动不了,只能看着她咳,咳到最后,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飘起来,飘到空中,碎了。

陈实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窗外天已大亮,雨彻底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然后拎起塑料袋,走出ATM隔间。银行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老人,提着菜篮子。

九点整,卷帘门升起。

陈实第一个走进去,柜台刚开,工作人员还在开电脑。他把塑料袋和身份证递过去:“存钱,七万。”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点钞。点钞机哗哗响,一叠一叠的红色钞票被吞进去,又吐出来。

十分钟后,存单递出来。陈实签字,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斜。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存单和身份证递回来。

陈实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然后往公交站走。去医院要转两趟车,一个半小时。他坐在车上,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逝的街道、行人、店铺。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真实。

手机震动,刀哥发来微信:

“陈师傅,利息准备好了吗?我这边系统已经录入了,八点自动提交。”

陈实回复:“准备好了,晚上八点前给你。”

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下,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陈实关掉微信,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70,000.00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切回计算器:

70,000 - 50,000,000 =-49,930,000

还差四百四十九万三千?不对。

他重新算:50,000,000 - 70,000 = 49,930,000

还差四千九百九十三万。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7

上午十一点,医院。

陈实直接去缴费处,排队的人很多。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银行卡递进去:“缴陈小树的治疗费,五十万。”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抬头:“卡里只有七万。”

“先缴七万。”陈实说。

工作人员敲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缴费单。陈实签字,手抖,字迹歪斜。他接过收据,看了一眼:预缴医疗费 70,000.00元。

“医生办公室在几楼?”他问。

“住院部十二楼,血液科。”

陈实坐电梯上楼。十二楼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医生办公室,门开着,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在看电脑。

“医生。”陈实敲门。

医生抬头:“陈先生,钱准备好了?”

“缴了七万。”陈实把缴费单递过去,“剩下的……我在凑。”

医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至少能先用药了。我马上开入组检查单,一共十二项,有些项目要排队,你得抓紧。”

他打印出一叠检查单,递给陈实:“先去三楼抽血,然后去五楼做骨穿,再去……”

陈实接过,厚厚一沓,像一本书。

“谢谢医生。”他说。

“抓紧时间。”医生看着他,“七十二小时,不是闹着玩的。”

陈实转身离开。他先到三楼抽血,护士抽了六管,血是暗红色的,流得很慢。抽完,他按着棉签,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

半小时后,化验单出来,大部分指标正常,但白细胞高得吓人。

他拿着单子去五楼。骨穿室门口排着队,都是病人和家属。轮到小树时,护士推着病床出来,陈实帮忙把小树抱上骨穿床。孩子还在昏睡,眼皮动了动,没醒。

医生消毒,打麻药,然后用一根很粗的针扎进髂骨。陈实站在旁边,握着小树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烫,手心全是汗。

针扎进去的时候,小树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看到陈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马上就好,小树,马上就好。”陈实低声说,手在抖。

医生抽骨髓,暗红色的骨髓液被吸进针筒。小树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冒汗。陈实用另一只手擦他的汗,手指颤抖得厉害。

抽完,拔针,按压。护士贴好敷料,把病床推出来。陈实抱起小树,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他走回病房,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小树又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时不时抽搐一下。

陈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儿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苍白的脸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手机震动,是检查中心发来的短信:“陈小树骨穿标本已送检,结果预计四小时后出具。”

陈实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他站起来,准备去吃饭——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半个冷馒头。刚走到门口,护士冲进来,脸色不对。

“陈先生,您儿子刚才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嗜酸性粒细胞绝对值超高,怀疑严重过敏。医生让马上用进口抗过敏药,一支八千,医保不报,要用三支。”

陈实停下脚步。

“药呢?”他问。

“药房在配,但得先缴费,两万四。”护士说,“系统锁了,不缴费开不出药。”

陈实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两万四。

他卡里刚缴了七万,是预缴的治疗费,不能动。

他身上只有昨晚准备还刀哥利息的一万现金。

还差一万四。

“陈先生?”护士催促。

陈实转身走回病房,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塑料袋——之前装现金的,现在空了。他拉开夹层,从里面摸出一个红色存折。

那是妻子的遗产。五年前,妻子去世前,偷偷在银行存了三万块钱,说是给小树上学的。存折一直压在箱底,陈实没动过,哪怕最困难的时候。

他拿着存折,跑到楼下ATM机。插入,输入密码——妻子的生日。余额显示:30,000.00元。

他取了一万五,又折回住院部缴费处。

窗口排队的人还是很多。他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人群,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他身上的肉。

终于轮到他,他把现金递进去:“缴陈小树的药费,两万四。”

工作人员点钞,刷卡——刷的是预缴账户里的钱,加上这一万五现金,凑够两万四。打印机吐出一张缴费单。陈实签字,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拿着缴费单冲回病房时,护士已经在给小树打针了。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滴进血管,小树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

陈实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

他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之前:70,000 - 70,000 = 0(卡里余额)

取现:0 + 15,000 = 15,000(现金)

还刀哥利息:-10,000

剩:5,000

而两万四的药费,刷的是预缴款。妻子的遗产,存折余额还剩一万五。

但这五千块,不够还明天早上八点的九万六千八百。

还差九万一千八百。

距离儿子五十万的生死线,还差四十三万。

陈实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哭不出来。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手机又震,燧火APP弹出提示:

【检测到紧急商机:XX化工厂盐酸泄漏,环保局紧急采购吸附材料,预算200万,今日下午三点前提交方案。】

【生成完整方案需消耗电量20小时,成功率预估37%】

【警告:若失败,剩余电量不足以寻找新机会。是否执行?】

陈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

窗外,乌云又聚拢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实抬起头,看见王建国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税务局的。

王建国看到他,咧嘴一笑,用口型说:“我说了,你完了。”

然后转头对税务人员说:“就是他,陈实,偷税漏税,倒卖查封资产。”

陈实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小树,孩子还在睡,药液一滴一滴,像倒计时的秒针。

然后他低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是。”

屏幕暗下去,弹出一行字:

【方案生成中,预计耗时8小时。剩余电量:40小时。】

陈实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王建国和税务人员。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子弹。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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