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香传
庆历十七年秋，雍亲王府内，枫叶正红。
慕容玄香在偏院的小佛堂里抄完了第三遍《心经》，搁下笔时，侍女青萝端着一盏温热的银耳羹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想说什么便说。”慕容玄香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语气平淡。
青萝压低声音道：“主子，西院的苏格格……怕是不大好了。”
慕容玄香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流萤，那个三个月前还容光焕发、在府宴上一曲惊鸿舞让雍亲王目不转睛的女子，如今竟已经到了“不大好”的地步。
“太医怎么说？”
“太医查不出缘由，只说是气血两亏、内里虚耗，开了无数补药也不见起色。”青萝的声音更低了些，“苏格格如今的脸色，奴婢瞧着……竟像是当年宫里那位被废的宁嫔一般，油尽灯枯的模样。”
慕容玄香沉默片刻，将抄好的经文收入匣中，起身道：“去请安吧。”
她虽是王府侍妾，位份不高，但该有的礼数从不曾缺。正院王妃何高欢出身镇国公府，性情高傲却也不苛待妾室；侧妃郑景月与田甘苗各有根基；至于宠妾李新月和苏流萤，一个是何王妃亲自抬举的，一个是王爷从江南带回来的，皆是风头正劲的人物。
而慕容玄香，入府三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像是这深深王府中的一抹淡影。
她到正院时，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侍妾。
李新月红着眼眶站在最前面，苏流萤素日与她最交好，如今姐妹垂危，她自是悲痛难抑。郑景月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面上一派哀戚之色，正低声安慰着李新月。
“王妃到——”
随着通传声，何高欢扶着侍女的手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神色端肃，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隐忍的焦躁。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太医还在里头诊脉，你们这般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李新月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盈盈：“王妃娘娘，流萤她……”
话音未落，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侍女惊慌的叫喊：“苏格格！苏格格！”
众人再顾不得规矩，一拥而入。
苏流萤靠在床榻上，原本丰腴的身形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全部生命最后的火光。
她死死盯着何高欢，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
“王妃娘娘……好手段……”
何高欢面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那盒香……是你赏我的……”苏流萤的声音嘶哑而凄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我日日夜夜燃着……日日夜夜……吸着那些要命的毒……”
满室哗然。
何高欢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本王妃何时赏过你什么香？你莫要血口喷人！”
郑景月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新月，低声叹息道：“苏妹妹这是糊涂了，王妃娘娘赏她香是恩典，她怎可这般攀诬娘娘。”
李新月原本已经哭得六神无主，听了这话却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死死盯住了苏流萤枕边那只鎏金香盒。她认得那只香盒——三个月前，何高欢确实当着众人的面赏了苏流萤一盒香，说是安神助眠的上品。
“香……”李新月喃喃道，忽然像是疯了一般扑到床前，一把抓起那只香盒，颤抖着手打开，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骤变，“这香不对！这不是娘娘赏的那盒安神香！”
何高欢厉声道：“李新月，你又要做什么？”
李新月却恍若未闻，猛地转向太医，将香盒塞了过去，声音凄厉如刀：“太医！你验！你仔仔细细地验！流萤病了三个月，药石罔效，若真是这香有问题，那就是有人要害死她！”
她说着，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何高欢脸上，一字一顿道：“苏姐姐与我最要好，她若死得不明不白，我李新月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她讨个公道！”
郑景月站在一旁，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李妹妹说得对，苏妹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成了这样。若真是有人做了手脚，那当真是天理难容。”她说着，伸手握住李新月的手，低声道，“你且让太医好好查验，若真有什么，王爷定会为苏妹妹做主。”
李新月得了她这句话，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霍然起身，对着满室众人高声道：“对！王爷定会为苏妹妹做主！今日谁也别想走，都给我留在这里，等太医验出个结果来！”
何高欢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嬷嬷暗暗拉住了衣袖——李新月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如今又占了为姐妹讨公道的理，若此时与她争执，反倒显得心虚。
太医战战兢兢接过香盒，取了些许香灰，以银针挑拨，又凑近细嗅，片刻后脸色大变，噗通跪地：“回禀王妃、各位侧妃格格……这香中……确实掺了蚀骨草之毒！此毒燃之无色无味，久闻则气血渐衰，三月内必死无疑，乃是前朝禁物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李新月踉跄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如纸，随即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了何高欢。
“这香是王妃娘娘赏的！”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娘娘三个月前亲手将这香交给流萤，说此香安神助眠，让她日日燃着。如今太医验出里头有蚀骨草的毒——娘娘，您要如何解释？！”
何高欢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本王妃从未在香中下毒！”她厉声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这香确是本王妃所赠，但送出时绝无问题，定是有人在香中做了手脚！”
“做了手脚？”李新月冷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却遮不住眼中的怒火，“这香一直在苏姐姐房中，谁能做手脚？谁又敢做手脚？娘娘，流萤她从不争宠，从不惹事，她哪里碍了您的眼，要您下这样的毒手！”
她说得字字泣血，满室侍妾无不面露戚色。
郑景月站在李新月身侧，低垂着眼，用帕子轻轻拭泪，没有说话。
雍亲王本在宫中议事，闻讯赶回时，苏流萤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大步走进内室，目光落在苏流萤枯槁的面容上，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究竟怎么回事？”
李新月当即跪倒，将太医验香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苏流萤在病榻上挣扎着撑起身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何高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王爷……是王妃……那香是她赏的……臣妾日日燃着……臣妾好悔……”
“你胡说！”何高欢厉声打断，转向雍亲王，“王爷明鉴，臣妾从未下毒害人！这香定是被人调换过！”
李新月膝行上前，双手呈上那鎏金香盒，泣不成声：“王爷请看，这香盒上刻的是镇国公府的徽记！香是王妃亲手交给流萤的，香盒是王妃娘家的东西，太医又验出了毒——难道桩桩件件都是巧合吗？王爷，流萤快不行了，求您为她做主！”
香盒底部，一朵极精细的缠枝莲纹赫然在目，正是镇国公府何氏的族徽。
雍亲王接过香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苏流萤，又看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何高欢，眸中神色晦暗难明。
“何氏，”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厉，“你还有何话说？”
何高欢噗通跪地，向来高傲的面容终于崩裂：“王爷，臣妾冤枉！这香盒三个月前便已失窃，臣妾绝未下毒！求王爷明察！”
就在这时，苏流萤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锦被。她死死攥着雍亲王的衣袖，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的手无力垂下。
“流萤！”李新月悲呼一声，扑在床前失声痛哭，“流萤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苏流萤死了。
死在了雍亲王面前，死在了一众妻妾的注视下，死前亲手指认了凶手。
李新月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侍女架着才勉强站立。她死死盯着何高欢，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王妃娘娘，流萤死了，您现在满意了吗！”
雍亲王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般落在何高欢脸上。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室死寂，“将正院所有侍从拿下，严加审问。另派人去太医院，彻查何世安经手的所有药材记录。”
何高欢浑身一颤。
何世安，她的兄长，太医院院判。若有人能从太医院取出封存的蚀骨草，他确实是最便利的人选。
“王爷！”何高欢伏地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臣妾所为！求王爷彻查，还臣妾清白！”
雍亲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查，便是三日。
正院的侍女太监被轮番审问，终于有一个小太监熬不住，招认三个月前曾有一个面生的侍女给了他银子，让他从正院偷一个鎏金香盒。他当时以为不过是件寻常物件，便顺手拿了。
“那侍女长什么模样？”审讯的管事厉声问道。
小太监哭道：“奴才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的是府中一等侍女的衣裳，生得……生得倒有几分像郑侧妃身边的翠微姐姐……”
郑景月闻言，当即跪在雍亲王面前，神色坦然：“王爷明鉴，翠微那丫头前日刚因病告假回了家，臣妾这就派人将她召回，当面对质。”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带回消息——翠微在回乡路上遭遇劫匪，已然遇害身亡。
死无对证。
与此同时，太医院那边也查出了何世安曾调取过蚀骨草的记录。何世安辩称是用于研制新药，且调取数量与香中发现的剂量不符，但无论他如何辩解，这条线索终究是坐实了何家与蚀骨草的关联。
一团乱麻。
没有确凿证据指向郑景月，但所有疑点都在何高欢身上打转。香是她送的，香盒是她的，蚀骨草是她兄长经手的——桩桩件件，百口莫辩。
雍亲王最终做出了决断——何高欢治家不严，致使禁物流入府中，酿成人命，着即日起禁足正院，王府中馈交由郑景月与田甘苗共同打理。
他没有废妃。
镇国公府势大，何高欢的父亲手握西北兵权，两个兄长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即便是雍亲王，也不能轻易动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何高欢已经彻底失宠了。
慕容玄香站在人群最末，看着这一场大戏落幕，神色平静如水。
青萝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主子，咱们回去吧。”
慕容玄香点点头，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郑景月正扶着哭得力竭的李新月，柔声安慰着：“李妹妹节哀，苏妹妹在天有灵，见你这般伤心，怕也要心疼的。”
她面上一派悲悯，看不出半分破绽。
“好手段。”慕容玄香在心里默默道。
三日后，苏流萤以侧妃之礼下葬。雍亲王亲自写了悼文，追封她为侧妃，谥号“悼”。一个“悼”字，道尽了他的悲怒与无奈。
丧事过后，王府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何高欢被禁足正院，虽保住了王妃之位，却如同被打入冷宫。郑景月与田甘苗共同理事，但田甘苗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实际上府中大权渐渐落入郑景月手中。李新月因苏流萤之死悲痛过度，大病一场，被挪到偏院静养。
而慕容玄香，依旧过着她波澜不惊的日子。每日抄经礼佛，偶尔去花园走走，不与任何人结交，也不参与任何纷争。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日在花园里，她遇见了素灵儿。
素灵儿是三个月前刚入府的侍妾，年方十六，生得娇憨可爱，性情单纯。她入府不久便得了雍亲王的喜爱，虽不及当初苏流萤那般盛宠，却也颇为得脸。
那日傍晚，慕容玄香照例去花园散步，远远便看见素灵儿站在夹竹桃树下，正踮着脚尖去摘那开得正盛的花朵。
她身边站着一个侍女，正低声说着什么。
慕容玄香脚步一顿。
那侍女说的……似乎是“皇后食花”四个字？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慕容玄香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在素灵儿即将将花瓣放入口中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能吃！”
素灵儿吓了一跳，手中的花瓣散落一地。她茫然地看着慕容玄香：“慕容姐姐？怎么了？”
慕容玄香没有回答，而是冷冷看向她身后的侍女：“你方才跟你主子说了什么？”
那侍女面色一白，强笑道：“慕容格格误会了，奴婢只是……”
“你说，前朝有位皇后极爱食花，每日清晨必采鲜花含在口中，故而容颜不老、青春永驻。”慕容玄香一字一顿道，“你是这么说的吗？”
素灵儿讶然道：“慕容姐姐怎么知道？翠儿确实这么说的，她说那位皇后就是因为食花才得了先皇宠爱，所以我也想……”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慕容玄香指着满树繁花，声音冷厉。
素灵儿茫然摇头。
“这是夹竹桃。”慕容玄香缓缓道，“全株剧毒，一片叶子可毒死一个孩童，一朵花可让成人中毒昏迷。若你将这花含在口中，不出一刻钟便会口舌麻木、呕吐抽搐，若救治不及，必死无疑。”
素灵儿脸色煞白，猛地后退几步，惊恐地看向那满树绚烂的花朵。
而她身后的侍女翠儿，已经噗通跪地，浑身颤抖。
“来人！”慕容玄香扬声道，“拿下这个贱婢！”
花园中的侍从闻声赶来，将翠儿按住。翠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一咬牙——
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不好！”慕容玄香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颌，却已经晚了。
翠儿咬舌自尽，当场毙命。
素灵儿吓得瘫软在地，紧紧抓住慕容玄香的衣袖，泣不成声：“慕容姐姐……她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慕容玄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蚀骨香的手段，与今日夹竹桃的计策，何其相似。
都是借刀杀人，都是死无对证。
只是这一次，那个人选错了对象。素灵儿不是苏流萤，而她慕容玄香，也不是李新月那般好糊弄的人。
消息很快传到雍亲王耳中。
翠儿的尸身被拖下去查验，她屋子里的东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她枕头下发现了一包碎银和一封被烧毁大半的信，残余的字迹依稀可辨，是吩咐她“效仿旧事，做得干净些”。
旧事。
雍亲王拿着那残信，面色铁青。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加强了各院的护卫，又亲自安抚了素灵儿一番，赏赐了许多东西压惊。
素灵儿经此一事，对慕容玄香感激涕零，从此与她交好。慕容玄香本不欲与人深交，但素灵儿性情纯善，一片赤诚，渐渐地，她也放下了心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庆历二十年冬，先帝驾崩，雍亲王奉遗诏继位，改元永昌。
新帝登基，大封后宫。
王妃何高欢虽已失宠多年，但念及结发之情与镇国公府的体面，仍被册立为皇后。
郑景月封为郑贵妃，位列四妃之首。
田甘苗晋为田贤妃，李新月晋为李瑛妃。
已故的苏流萤追封为苏悼妃，入葬妃陵。
素灵儿晋为素灵嫔，赐居永宁宫。
而慕容玄香，入府多年，无子无宠，只晋为慕容贵人，赐居翠微宫偏殿。
与她一同受封的，还有宋懋嫔宋花锋、兰贵人兰英、婉常在陈蓉月、晋答应晋娘子，以及官女子云惠。
封赏那日，慕容玄香跪在人群中，听着自己的位份，神色平静如常。
青萝扶着她起身时，忍不住低声道：“主子，您入府这么多年，又救了素灵嫔娘娘，皇上竟只给了贵人的位份……”
“够了。”慕容玄香淡淡道，“贵人之位，已是天恩。”
她抬眸望向那巍峨宫阙，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深宫之中，刀光剑影从不曾停歇。何高欢虽为皇后，却如坐针毡；郑景月虽为贵妃，却未必能笑到最后。
而她慕容玄香，一个小小的贵人，不过是这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未必不能活到最后。
她收回目光，随着众人缓步走入那座名为“皇宫”的巨大牢笼。
身后，朱红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