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两点四十七。
李凡把第四杯咖啡推到一边。凉的。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和前三圈的痕迹叠在一起,像树木的年轮。咖啡渍最外圈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一层薄薄的皮。办公室的空调在十点就自动关了,七月末的夜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带着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馊味。他后背的衬衫贴在椅子上,黏的。
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显示器上是一排排Java代码,光标停在一个NullPointerException的堆栈跟踪里。生产环境的支付模块挂了,客服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攒了三百多条。他的左手在键盘上敲,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没点。不是因为禁烟,是点烟的那两秒他也舍不得花。键盘的回车键边缘磨掉了一层漆,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
代码中间靠后的一行。他把一个if条件从不为空改成了`isPresent()`。保存。运行单元测试。绿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发出吱嘎一声。他盯着屏幕上的git diff看了三秒,然后开始敲commit消息。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截。那种完成了最后一件事之后的惯性消退。指腹在键帽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
`fix: null pointer exception in payment module /`
光标在斜杠后面闪。应该写什么……他停了半拍。
心脏就是在这半拍里停的。
没有前兆。没有走马灯。李凡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光标在斜杠后面一闪一闪,像一根没来得及按下去的确认键。他倒向键盘的时候,屏幕上的字符被压出了一串乱码,然后显示器自动进入了屏保。
屏保是一个旋转的DNA双螺旋。
李凡脑子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是一行自己写的注释。
// TODO:活着才有输出。
碎石地在后脑勺下面硌了一下。
纪墨睁开眼。头顶是泛白的天空,低矮的云层压在上方,颜色像泡过三遍的茶叶水。云的边缘是模糊的,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灰。他花了几息才理解眼前的画面。头顶是泛白的天空,低矮的云层压在头顶。
他坐起来。碎石从背后簌簌地往下掉。
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疼。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左臂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三寸来长,边缘翻着很浅的粉色。伤口周围有一圈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暗成了褐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的粗布衣,布料糙得像麻袋,左袖被扯裂了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的线头已经磨起了毛球。衣服不是他的。手臂也不是他的。太细了,细到能看见尺骨末端的轮廓,手腕的骨节突出得像一颗石子。
他抬起头。脖子后面僵硬的肌肉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停了半息。
周围是低矮的石屋和杂乱的木棚。墙是用碎石和黄泥糊的,干裂的缝隙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草叶上有露水,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白。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马粪的酸臭、劣质草药的苦味、还有石头被露水浸了一夜之后散出来的湿冷气息。三步外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磨出了两道凹槽,凹槽内侧是光滑的,被绳子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一个老头在井边打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动了动。他看了纪墨一眼,没说话,提着水桶走了。水桶在老头腿边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碎石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纪墨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碎石地上,背靠着石屋的墙根。墙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是凉的,带着早晨的潮气。
脑子里多了一套不属于他的记忆。
没有画面闪回,没有声音旁白。就像一台新电脑里插了一块旧硬盘。文件都在,但需要自己去读。他闭上眼,顺着第一条索引往下翻。原主叫纪墨。十七岁。北荒剑宗杂役。三天前被逐出外门。理由是资质不足。然后他翻到了第二条索引。被逐的那天,外门执事站在台阶上宣布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看原主的眼睛。一个外门执事面对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不敢看的。他停了一息,继续往下翻。第三条索引。原主被逐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杂役区的石屋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砸东西。就坐着。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身上唯一一件外门弟子的青色外袍叠好,放在了石屋门口。
他睁开眼。碎石地上的水渍在晨光里反射出薄薄的一层光。晨风从石屋之间的缝隙挤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焦味,把左臂上伤口的疼痛吹得一阵一阵地跳。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息。然后压下了脑子里所有关于“为什么“的疑问。现在要处理的是:身体状态、可用资源、环境威胁。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文字。
半透明的,浮在所有画面之上,但又不遮挡任何东西。像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东西。文字用了半文不白的措辞,笔画比现代汉字更繁复,但意思能直接理解。
“天道残片·精算系统,宿主确认中。确认完成。当前本源能量:一成。“
一成。系统的措辞用的是古制,约等于他前世理解的百分之一。但重点不在单位。在“残片“那个词。残片意味着不完整。意味着有东西碎了。他盯着“残片“两个字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往下读。
文字没有消失。下面展开了一排功能入口。
环境扫描。可用。每次消耗:一成本源。
知识存储。可用。每条消耗:半分本源。
弱点分析。不可用。
技能推演。不可用。
天道真相。不可用。
五个功能。两个亮着。三个灰的。灰色的条目上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可用,也没有任何提示说明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解锁。就像一份没有readme的源码仓库。他需要自己逆向工程。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都小,颜色也更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本源耗尽则系统永久关闭。届时天道崩碎,青云界不复。“
纪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周围的声音在耳边退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井沿的水滴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他做了一辈子程序员,看到“资源不可再生“这个属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恐惧。一块只有一次调用的电池。每次使用都是一次不可逆的commit。没有rollback。没有回滚。他脑子里把这个等式过了一遍:一次环境扫描,消耗一成,系统永久关闭,世界崩塌。这个代价他付不起。没有人付得起。
但这行字还给了他另一个信息。系统本身是天道的一块残片。这个世界的底层架构已经碎了。而这块残片,是维持剩下部分不崩的最后一道支撑。纪墨每用一次,就是在消耗这个世界的生命。
风停了。石屋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井沿上水滴落回井里的声音,隔三息响一次。
纪墨在意识中触发了环境扫描。
他用了一息做这个决定。如果不用,这一成能量留着也没有意义。一个快死的电池,不如用在最关键的第一帧:搞清楚自己在哪,周围有什么。他在心里列了一个简短的决策树:扫描,获取环境情报,评估生存概率,制定行动方案。如果跳过第一步,后面所有步骤都是盲猜。
系统的能量显示从“一成“跳到了“零“。
这个数字跳动时给纪墨的冲击比左臂上伤口更真实。后脑勺有一阵短暂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约一息后消失。然后一张半透明的能量分布图在意识中展开。
杂役区整体灵气浓度极低。评分:十成中不足三分。分布图上大部分区域是灰白色,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只有西北方向约三百步处有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光点旁边浮着一行注释。
“该聚集点位于杂役废料场下方约两丈。灵气浓度高于周围约七倍。来源不明。推测为被掩埋的废弃灵脉支线。“
纪墨把位置记了下来。废料场,杂役区最边缘的角落,堆放废弃法器残片和炼器废渣的地方。正常人不会去那里。被忽视的角落,正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然后他在意识中做了一次快速核算。扫描用时约三息。消耗一成本源。获得了一个有用信息和一个位置情报。性价比,他用自己的程序员直觉打分,约七成。不算亏。但也不赚。
他把这个位置标记为第一优先级。然后关掉了能量分布图。意识中的半透明界面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回了石屋、碎石地和灰白色的天空。
他靠在墙根下,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
他把原主的记忆当作一个需要逆向工程的代码库。先列出关键变量,再追溯每个变量的赋值来源。变量一:为何被逐。官方理由:资质不足。但原主记忆里有一个矛盾:被逐前一个月,他的修为评测是练气一层巅峰,达到了外门继续培养的标准线。变量二:为何执事不敢看他。一个外门执事面对一个被逐的杂役弟子,有什么不敢看的。变量三:原主父母。记忆中一片空白。没有遗忘。就是从来没有。原主纪墨是宗门收养的孤儿。收养记录上只有四个字:来历不详。
他睁开眼。石墙上的青苔在阴影里是墨绿色的,被光照到的地方泛着很淡的黄。
三个变量指向同一个方向。原主被逐另有原因。有人不想让他留在外门。但这个人不想杀他。只是赶他走。他把这件事标记为待调查。追查的事往后放。现在要解决的是:今晚睡哪,明天吃什么。
天色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层被染成一种很淡的灰橙色,像被稀释过的铁锈。石屋的影子拉长,盖过了井沿。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傍晚的凉意,混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烧晚饭的柴火味。
纪墨把碎石地上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能量:零。一颗不可再生的电池,已经用完了。可用功能:环境扫描、知识存储。身体状态:练气一层,左臂带伤,嘴唇干裂,至少三个时辰没喝水了。舌头上有一股铁锈味,是脱水的前兆。已知情报:废料场下有灵气聚集点,浓度高于周围七倍。行动方案:天黑前找水。天亮后探废料场。用灵气聚集点恢复伤势。再考虑下一步。
他在碎石地上伸出食指,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线条潦草,只有自己能看懂。找水,箭头指向废料场,箭头指向灵气点,箭头指向恢复,箭头指向评估。风吹过来,碎石上的痕迹就散了。先是箭头被抹平,然后是圆圈,最后是字,一样一样地消失……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印了两排浅坑。肩膀发僵,他活动了两下,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石屋的墙根上,影子边缘在碎石上被拉得参差不齐。
井边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多看了两息。老头手里提着一个空桶,桶底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纪墨没有理他。他朝水井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 TODO:活着才有输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