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霖市局人事科的暖气片烤得人发闷,空气里飘着老旧打印纸受潮的酸味。
科长把调令推过来时,指尖沾了点茶杯里的余温,在桌面蹭了蹭,始终没抬眼:“陈队,南屿那边治安乱,支队长空缺半年了,点名要你这种能镇场的老刑侦过去压阵。”
陈默没接话,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纸,对折,再对折,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这不是“压阵”,是上个月他非要啃那起涉拐案,断了某位领导的财路,调令下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回到办公室,他只拎了个登机箱。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掉了一片黄叶,落在唯一剩下的物件上—一张塑封起边的旧照片。十岁的他板着脸牵着四岁的陈俊,陈俊举着半块橘子味水果糖,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傻气,琉璃糖纸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那是他在南屿仅有的、也最想撕碎的记忆。
去南屿的路上雨就没停过。不是北霖那种爽利的暴雨,是黏腻的冻雨,像发了霉的棉絮糊在车窗上,把沿路的废弃厂区涂成一团化不开的灰。雨刮器单调地吱嘎作响,陈默盯着那两片胶皮,恍惚间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雨天:四岁的陈俊攥着整块橘子糖跑,摔在泥里,糖纸蹭得全是泥,瘪着嘴要哭,鼻涕泡都挂到了下巴上。十岁的他骂了句“没出息”,却还是把兜里攒了三天舍不得吃的半块抠出来,恶狠狠塞进弟弟嘴里。
陈俊的手当时凉得像块冰,含上糖的瞬间就弯了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傻乐着说“哥,甜”。
陈默猛地回神,指尖泛起当年的凉意。南屿是他发誓死也不回来的地方—父母死在这里,弟弟失踪在这里。
手机震动打断那点发潮的回忆,是南屿市局刑侦副队刘彪:“陈队?别往局里跑了,直接来灰石岭!出大事了,侧翻的校车,死人了。”
刘彪的声音隔着雨幕都透着股子市侩的疲惫,陈默给司机报了个大概方位,司机调转车头往山上爬。泥点子溅得车窗全是,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像谁在暗处哭。
到了地方,警灯的蓝光在雨里晕成两团瞎了的雾。侧翻的黄色校车横在排水沟里,漆皮掉得斑驳,像一头被剥了皮的死兽。
陈默没接刘彪递来的伞,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短发,顺着衣领灌进后背。他踩着泥泞走过去,皮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咕叽”一声闷响,像极了当年陈俊踩在泥坑里的动静。
“陈队,这事儿邪性。”刘彪裹着大一号的防雨夹克,哈出的白气在雨里散成雾,“司机叫赵大勇,55岁,十年前启智幼儿园的保安。车是当年就报废了的,不知道怎么开上山的。”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赵大勇。那个总穿着不合身的保安服,总是笑嘻嘻的偷偷塞水果糖给体弱多病的陈俊的老人。
他绕过警戒线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机油、霉味、血腥气和淡淡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赵大勇卡在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肥硕的躯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像个黑洞,却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有种解脱般的浑浊。
陈默的目光先落在脚踏板上—老刑警的习惯,先看进出口的痕迹。那里印着两个深浅不一的泥印:一个是尺码偏大的登山靴,鞋纹里卡着点深灰色的石棉绒,是南屿老工业区特有的废弃料;另一个鞋印花纹磨得几乎平了,边缘沾着点已经发褐的橘子皮碎屑,和赵大勇攥在手里的半张糖纸,气息一模一样。
他才抬头看伤口。
从锁骨到腹部的切口皮肉外翻,边缘平整得近乎诡异,但切口上方的肋骨处布满紫黑色的皮下淤青,是典型的钝性暴力击打伤,几根肋骨都被压得凹陷了下去。
“切口是薄刃工具划的,但这淤青是生前打的。”法医老梁蹲在旁边,用手电照着伤口内部,眼镜片上蒙着层水雾,“人捅得快死了,甚至肋骨都断了两根,才被人开的膛。关键是”他指了指证物袋里那把沾满泥的单刃折叠刀,“这玩意儿捅人都不一定利索,开膛?它配吗?”
刘彪凑过来,捏着证物袋咂嘴:“在车后三百米的草丛里找到的,刀柄磨得发白,工地十块钱一把的便宜货,刀刃上有血迹,但擦过指纹,加上雨水的冲刷,没太大线索价值。”
陈默没接话,他伸手掰开赵大勇僵硬的拳头。老人的指甲缝里除了糖纸碎屑,还嵌着几根淡蓝色的布料纤维,和二十年前启智幼儿园的校服颜色,分毫不差。
掌心里躺着半张橘色琉璃糖纸,被血水泡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刺,却和他记忆里陈俊弄丢的那张,纹理都一模一样。
赵大勇死前,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攥着陈俊的糖纸,是为什么?
“查刀的流向,周边所有五金店、小卖部,问谁最近买过这种便宜刀。”陈默把糖纸小心夹进证物袋,声音冷得像雨里的风,“另外,以现场为圆心,半径五公里地毯式搜索。那个拿刀捅人的,捅完了没敢靠近看,肯定慌了;但另一个开膛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踏板上那枚清晰的登山靴印,“那人动作稳得很,拿完想要的东西就走了,不会留活口,也不会回头。”
老梁收拾完检验工具,抬头补了句:“尸检我今晚做,死亡时间、凶器痕迹,明早给你准信。但这人开膛绝不是为了泄愤—”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胸腔,“是奔着里面的东西去的。”
陈默没说话,他摸出钱包,看着那张旧照片上的两人,陷入一阵思考“这个事情难道和弟弟有关?”
雨还在下,打在侧翻的校车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赵大勇死了,死前攥着陈俊的糖纸,指甲缝里嵌着旧校服的纤维,胸腔被掏得空空荡荡。
所有的线都拧在了一起,像当年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只等他伸手去扯,就会被烫得皮开肉绽。
陈默这时掏出手机,给一个尘封了十年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赵大勇死了。当年我爸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对方已停机。」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里,涩得发疼。
南屿市的雨,从来就没打算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