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好是星期一,傍晚六点半左右,江城市城隍庙一带的古玩街上,喧嚣正随着暮色一同沉落。
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嵌着的陈年污垢,在昏黄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
但凡是每逢星期一,古玩街都要冷清些,多年来,这仿佛形成了一个惯例。
街面上的摊贩大多已经收摊,只留下散落的纸箱、报纸和被踩扁的塑料瓶,像一地狼藉的残局。
空气里混杂着檀香、旧木器的霉味、劣质皮革气息,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浓浓油烟,烟火气与老旧物件独有的腐朽感交织在一起,是江城老古玩街独有的味道。
“拾古斋”的实木木门半掩着,屋内头顶那盏老式白炽灯泡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将木质货架的影子拉长,落在柜台前忙碌的青年身上。
苏加林蹲在柜台后方,正拿着粗布抹布,神情专注地擦拭手中一只旧瓷碗。他动作轻柔,生怕磕碰到瓷面,日复一日的劳作,让他右手的指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薄茧。
他在这家古玩老店做学徒,整整两年时光,每天起早贪黑,店里扫地保洁、搬运货物、整理库房、清点摆件,所有脏活累活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可掌柜王怀安打从心底里瞧不上他,两年来,从未正眼认真看过他一回。
“磨磨蹭蹭干什么?手脚这么不利索,干活慢吞吞的!”
一道粗哑蛮横的呵斥骤然响起,打破了店内短暂的安静。
王怀安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慢悠悠从里屋走了出来,一双三角眼斜睨着蹲在地上的苏加林,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苏加林闻声直起身,放下手中的瓷碗与抹布,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王叔,按照排班,今天应该是李哥去给一品茶楼的张老板送货。而且现在快到打烊时间,外面天也快彻底黑了,这会儿出门不太妥吧。”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王怀安根本不听他解释,猛地抬手,将一个蒙着深蓝色厚布的木盒重重拍在柜台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不大的店铺里回荡,震得柜台都轻轻一颤。
“张老板是咱们店里的大客户,人家订的东西急着要用。李磊今晚有事走不开,这活儿自然就归你。”
王怀安往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加林,语气愈发刻薄。
“把货准时送到地方,回来之后立刻清理后院堆积的杂物,今晚别想着提前下班。”
一旁斜靠在货架上低头玩手机的李磊,听到这话当即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嗤笑,对着苏加林挤眉弄眼,语气满是嘲讽:“苏加林,这可是掌柜特意给你的表现机会,可得好好把握,别不识抬举啊。”
李磊是王怀安的远房侄子,仗着这层亲戚关系,在店里向来横行霸道。
平日里好吃懒做,所有费力不讨好的活计全都推给苏加林,可店里的好处、分红,他却从不让半步。
店里另外几名伙计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为了养家糊口,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王怀安何许人也,大家心里都有数,得罪他,在这条古玩街就别想混了。
苏加林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做了几番深呼吸,终究把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孤身从偏远的农村,一个人来到江城市打拼,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凑齐,日常开销也全靠这份学徒薪水支撑,他哪里有说“不”的勇气?。
他走上前,伸手提起柜台上那个木盒。
盒子入手轻飘飘的,分量极轻,完全不像是正经古玩该有的质感。
苏加林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他下意识掀开布帘一角,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往里打量。
木盒里摆放着一尊陶俑,表面釉色斑驳脱落,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造型粗糙笨拙,人物比例失调,边缘处还留着烧制时残留的毛边。
明眼人一眼就能分辨出,这就是街头地摊随处可见的现代仿品。
“王叔,这物件……”苏加林话到嘴边……
“少他妈的在这里啰啰嗦嗦!”
王怀安脸色陡然一沉,三角眼瞪得滚圆,厉声呵斥:“这可是张老板花八千块定下的珍品!你一路上小心看管,要是磕着碰着,弄坏了宝贝,你赔得起吗?赶紧拿着东西出发,地址我写在纸条上了,别耽误事!”
八千块?
苏加林心底发出一声冷嗤,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蔓延。
混迹古玩行两年,真假物件他早已分得很清楚,这尊粗陶俑就是小作坊批量烧制的破烂,成本顶破天也就值个二十元。
王怀安明知道东西是假货,还谎称高价珍品,特意派他去送货,这分明是故意把这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那位张老板在古玩圈摸爬多年,为人精明世故,眼光毒辣。等对方发现花高价买了件一文不值的假货,怒火上头之下,第一个找上门追责的,必然是负责送货的自己。
苏加林望着王怀安满脸算计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旁边暗自幸灾乐祸的李磊,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等着,让你好看的日子在后头”。
妈的,独自来到江城市打拼两年,处处碰壁,步步艰难,本想老老实实干活谋个生算了,没想到还要被人这般刻意算计。
他没有背景,举目无亲,低头无故,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就像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连反驳辩解的资格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冤大头。
他拿起柜台上写有地址的纸条揣进兜里,拎起木盒,转身走出了“拾古斋”的大门。
傍晚的风徐徐吹来,街边小吃摊飘来烤串的孜然香、糖炒栗子的甜香,整条街道处处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可这份喧嚣与暖意,半点都没能驱散苏加林心中的寒凉。
前路晦暗,人心叵测,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满心疲惫。
走到古玩街中段的十字路口,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了整片街区,道路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洒在路面上。
就在这时,头顶一根老旧路灯内部突然传出“滋啦”一阵刺耳的电流异响,紧跟着“嘭”的一声轻响,灯罩炸裂,细碎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苏加林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锋利的玻璃碎片擦过右侧眼角,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滴落在手中的木盒表面,慢慢渗入木盒缝隙,浸染了遮盖的厚布,最终滴落在盒内那尊陶俑之上。
就在血渍接触陶俑的刹那,诡异的异变骤然发生!
一股清凉中夹杂着奇异质感的暖流,顺着眼角的伤口飞速涌入脑海。苏加林只感觉双眼发胀发麻,视线在短短一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前的街道、来往行人、两侧沿街商铺,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
平日里模糊不清的细节此刻纤毫毕现,电线杆上细密的裂纹、店铺招牌掉漆的痕迹、路人衣衫上细小的线头,全都清晰地映入眼中。
他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陶俑上。
原本平平无奇的粗仿陶俑上方,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如同悬浮在空中的光幕,清晰无比:
【物品:粗陶仿俑】
【品级:劣质仿品】
【本源:现代工厂量产,烧制时长72小时,陶土杂质繁多】
【市场价值:15元人民币】
【属性:无历史底蕴,无收藏、观赏价值】
【隐患:陶土含微量有害粉尘,长期近距离接触,易引发呼吸道不适】
苏加林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木盒险些脱手落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眼角受伤流血,产生了幻觉吗?还是路灯爆炸受到惊吓,出现了眼花的症状?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摆摊售卖手串的小贩。目光落在摊位上一串标价不菲的紫檀手串上,淡蓝色的文字再次准时浮现:
【物品:染色杂木手串】
【品级:假货】
【本源:普通杂木人工染色,无天然檀木香气】
【市场价值:5元人民币】
【过往记录:三个月内先后欺骗十二名顾客,最高成交价280元】
他又将视线移向路边一名匆匆走过的西装男子,目光扫过对方面容,对应的信息同样一一显现:
【人物:刘坤】
【心性:唯利是图,虚伪狡诈,行事不择手段】
【近期运势:三日内将因商业合同纠纷破财,损失数额较大】
【健康隐患:长期熬夜应酬,血压偏高,腰椎存在劳损问题】
一条条真实详尽的信息接连涌入脑海,条理清晰,绝非臆想出来的幻觉。
眼角的刺痛慢慢消退,那股奇异的清凉暖流沉淀在双眼之中,仿佛彻底融入了眼眸。
苏加林的心脏狂跳起来,胸腔砰砰作响,一个大胆又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意外获得了一种逆天的特殊能力,能够鉴辨万物真伪,看透表象之下的一切虚实……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之中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正是王怀安。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对方刻薄又嚣张的吼声:
“苏加林!你死哪里去了?张老板都催了我好几遍了!你要是敢在路上偷懒磨蹭,把事情搞砸,明天就不用再来店里干活了!”
苏加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翻腾的怒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叔,你催什么催?我马上就到了。”他淡淡地应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姓王的,你欺人太甚,兔子急了,都要咬人的,这次是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苏加林狠狠的吐了个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盒,又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大众路3一5号一品茶楼。
苏加林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拎着木盒大步向着一品茶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