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疼…”
陆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姿不对的落枕式疼痛,而是像有人拿钝器在他后脑勺上反复敲打,每敲一下,就有大段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十六年人生:边境荒村、破烂马车、法师塔的石门在面前缓缓合上,连续三次魔力测试垫底的成绩单,室友同情的目光,导师不耐烦的挥手,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陆辞?陆辞!”
有人在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陆辞艰难地睁开眼睛。
一张圆脸占据了整个视野,那双小眼睛正担忧地俯视着他,眉毛拧成一团,嘴唇翕动着,好像在组织措辞。
“兄弟,你得起来,你昏了一整天了,明天就是魔力测试,你要是再不醒——”
魔力测试。
这两个字像钥匙一样,瞬间打开了陆辞脑子里某个上锁的房间,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带着恐慌和不甘。
三天前的测试成绩已经被贴在了学徒公告栏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可怜的数字,旁边被谁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这是……穿越了?
陆辞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巴托的鼻梁。
“慢点慢点!”巴托往后一仰,险些从床沿摔下去,“你这是昏迷还是诈尸?”
陆辞没理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糙,骨节偏大,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炭灰。
这不是他的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更高,下巴更尖,鼻梁上没有眼镜。
没有眼镜。
他下意识做了个推鼻梁的动作,手指推了个空。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对面的巴托看到了,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担忧——完了,室友昏迷一整天醒来后开始做奇怪的动作了。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巴托小心翼翼地问。
陆辞想说“我叫陆辞,二十二岁,南江大学数学系研二”,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我叫陆辞,十五岁,法师塔三级学徒。”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替他说的。
穿越。魂穿。夺舍。随便叫什么,事实就是他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陆辞做了三次深呼吸。第一次,他在确认空气能进入肺部——这个世界有氧气。第二次,他在确认自己的心跳是匀速的——这具身体没有心脏病。第三次,他在确认自己脑海中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是完整的、可检索的、结构化的——至少短期内不会死于信息缺失。
三次深呼吸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石室不大,目测不到十平方米。两张木板床靠墙摆放,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尽头是一扇窄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墙壁是粗糙的花岗岩,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个歪腿木桌,上面堆着几本破旧的书、半截蜡烛、和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纸。
陆辞走过去,拿起那张羊皮纸。
魔法学徒管理令(第七十三号)
学徒姓名:陆辞
当前评级:三级(最低等)
魔力测试成绩:连续三次未达标
处理意见:三日后参加最终补测,若仍未达标,即日起取消学徒资格,遣返原籍。
——法师塔学徒管理处
落款日期就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今天是第三天。明天,就是最后一次测试。
陆辞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原主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在极度绝望中写下的——他把火球术的咒语抄了至少二十遍,每一遍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用心感受火焰的温度”“与火元素共鸣”“想象火焰在心中燃烧”。
“这写的什么玩意?”
他脱口而出。
“火球术啊。”巴托凑过来,指着他抄的咒语,“你看,‘焚天之主,烈焰之灵,听从吾之召唤’——这是标准咏唱词。导师说咒语越标准,魔力共鸣越强。”
“我说的不是咒语。我说的是这些注解。”
陆辞指着“用心感受火焰的温度”和“与火元素共鸣”。
“这些是什么意思?”
巴托挠了挠头:“就是……用心去感受?你看,你咏唱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想象火焰的样子,感受它的温度,让你的魔力与天地间的火元素产生共鸣……”
“怎么产生共鸣?什么条件下会产生共鸣?共鸣的强度怎么衡量?如果第一次没有产生共鸣,我应该调整哪个变量?”
巴托张了张嘴。
“一次调整一个变量还是多变量同时调整?如果多变量之间存在交互作用,怎么区分主效应和交互效应?”
巴托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们的教科书上,”陆辞拿起一本皱巴巴的《基础咒语入门》,随手翻开一页,“全都是‘用心感受’‘与元素共鸣’‘跟随魔力的引导’——这也能叫教材?这连实验手册都算不上。操作步骤没有量化指标,效果评估没有统计标准,失败原因没有排除分析法——”
“等等等等,”巴托举手投降,“你说的词我有一半听不懂。”
陆辞闭上嘴。
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世界没有实验设计。没有统计学。没有控制变量法。他们学习魔法的方式——
“你们平时怎么判断一个咒语学没学会?”他问。
“就……试试?”巴托挠挠后脑勺,“咏唱完了看有没有火球出来。有就是成功了,没有就是没成功。”
“如果没成功呢?”
“再试。”
“几次?”
“试到成功为止?”
陆辞感到一阵深深的、来自学科训练的绝望。
他翻开《基础咒语入门》,逐页阅读。第一页,火球术的咒语和三幅手势示意图。第二页,照明术。第三页,微风术。每个咒语都配有玄之又玄的“施法要领”——但没有任何一条是可以被量化、被验证、被重复操作的具体指令。
等等。
他翻回到火球术那一页,这次没有看文字,而是看咒语本身。
“焚天之主,烈焰之灵,听从吾之召唤”。
咒语的发音被用特殊的注音符号标注在旁边。陆辞不认得这些符号,但这具身体的记忆能帮他读出每一个音节。当他默念咒语时,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一种温热的、类似血液流动但又更轻更飘的感觉——开始沿着某个固定的路径移动。
他念了一遍。
魔力流动的路径没变。
他念了第二遍,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
魔力流动的路径依然没变。
他念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次都微调一个音节的重音位置。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魔力在咒语的第三个音节——一个上扬的“伊”音——处出现了短暂的波动。不是更大的波动,而是更小的。好像在某个频率上,魔力流动变得更顺畅了。
共鸣?频率响应?
陆辞坐直了身体。
他从木桌上翻出半截炭笔,直接在石室的地面上开始画线。一条横轴代表时间,一条纵轴代表魔力强度。他凭记忆把刚才七次咏唱中魔力流动的感觉转化为简单的波形图——这是纯手绘的、没有任何仪器的粗糙草图,但他只需要一个大概。
七条波形中,有三条出现了峰值波动。
而这三条对应的咏唱方式,都是在第三个音节“伊”处改变了持续时间。
巴托蹲在他旁边,看他在石板上画满了蚯蚓一样的曲线:“你这画的啥?”
“火球术。”陆辞头也不抬。
“这是火球术?”巴托指着地上那些曲线,“你管这个叫火球术?”
“这是火球术的魔力流动波形。你看,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魔力强度。”陆辞用炭笔点着曲线上的一处峰值,“这里是第三个音节‘伊’,魔力在这里会出现一个峰值。但问题是——”他把三张有峰值出现的草稿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音节,同样的魔力输入,峰值高度却不一样。区别在哪里?在‘伊’音的持续时间。”
巴托一脸迷茫:“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陆辞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火苗一歪。外面是法师塔的广场,暮色中能看到几个学徒还在练习,嘴里念念有词,手掌上偶尔跳出几星火花。有人在骂娘,有人在重来,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练了。
“我发现,”陆辞看着那些反复失败反复尝试的身影,“你们的咒语不是在‘共鸣’,是在碰运气。你们用最粗糙的方式扫描参数空间,没有任何优化策略,不知道哪个变量是关键变量,不知道变量之间的交互关系,甚至连失败的原因都没法追溯——”
“等等,”巴托打断他,“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
“意思就是:你们在黑暗中开枪。打中了是运气,打不中是常态。”
陆辞从窗台跳下来,走向门口。
“你去哪?”
“去图书馆。我需要更多的咒语样本。”
“图书馆禁书区学徒不能进——”
陆辞已经推门出去了。
法师塔的走廊又长又暗,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魔力灯,发出昏黄的冷光。陆辞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整理原主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这片大陆叫埃尔德兰,魔法是文明的基础,也是等级秩序的核心。魔法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只有那些天生对魔力有“感应”的人,才会被法师塔选中培养。而这种“感应”的能力,就是所谓的“天赋”。天赋高的人,咏唱一次就能成功释放咒语。天赋低的人,咏唱一百次可能连个火星都搓不出来。
原主就属于后者。
连续三次魔力测试垫底,火球术搓不出拳头大的火苗,被导师视为愚钝的典型,被同窗当成调剂生活的笑话。
但他现在不是原主了。
陆辞是南江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他花了六年时间训练自己的思维——将任何复杂现象抽象为数学模型、寻找变量之间的函数关系、用最优化的思路找到关键控制参数。这种思维模式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将魔法也看作一个系统,拆解它、量化它、建模它。如果魔法的本质是魔力流动,而魔力流动受咒语控制,那他就找到咒语和魔力流动之间的函数关系,然后用最优化方法反推出最佳参数组合。
这在他眼中不是魔法。
这是一个带约束条件的多变量控制系统优化问题。
图书馆在法师塔第五层。陆辞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经过学徒区的时候,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徒看到他,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变大了。
“……明天就是补测了吧?他还能走?”
“听说是三次垫底,破了咱们塔的纪录。”
“他室友说他昏迷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就开始在地上画蚯蚓。”
“疯了。绝对是疯了。”
陆辞面不改色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乎别人的评价。他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必须掌握这个世界上最基础的火球术。否则,他就会被逐出法师塔,在遍布魔兽的荒野中独自求生。
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走出法师塔方圆十里就是死。
图书馆的大门虚掩着。陆辞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羊皮纸陈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图书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几十排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的卷轴和书籍。烛火摇曳,把书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禁书区在最里面。
陆辞穿过一排排书架,直到最深处,面前是一道锁着的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学徒禁入,违者严惩”。
他伸手推了推。锁了。
栅栏的缝隙勉强能挤过一个人。他侧身比了比尺寸——这具身体瘦得厉害,骨架还没完全长开,应该能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塞进栅栏缝隙。肋骨被挤得生疼,但只过了几秒,他就整个人进了禁书区。
禁书区的书架更旧,上面的书更厚,积灰更厚。陆辞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书架上的标签:《高阶火系禁咒》、《远古魔力回路解析》、《魔力共振原理初探》——
他停住了。
魔力共振原理?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开篇第一句就是:“魔力存在于天地之间,如音律之有宫商角徵羽,有其固定之频率。施法者以咒语为媒介,使自身魔力与天地魔力同频共振,方能驱使元素为己所用。”
频率。共振。
这两个词让陆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整本书里,他第一次看到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概念。
他继续往后翻,书里记载了十七种常见魔力的共振频率——虽然都是用“低沉的”“尖锐的”“绵长的”这种主观词汇描述的,但至少说明了一点:魔力确实有频率特征。只要有频率,就可以用傅里叶级数表达。只要能表达,就可以优化。
他翻到火球术那一页。
书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魔力回路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咏唱时魔力应该流经的节点和路径。陆辞用手指顺着那条回路一路划过去,数了数——一共十二个节点,七个弯曲,三处分叉。
他在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按照书上的回路图调整自己的魔力流动。第一次,在第二个节点就卡住了。第二次,过了第二个节点,在分叉处走错了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五十七次的时候,魔力终于走完了整条回路。
陆辞睁开眼。
他的指尖上,跳动着一簇微弱的、比烛火还细的火苗。
但它是稳定的。非常稳定,没有丝毫闪烁。
陆辞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规律是存在的。
只是这个世界的描述方式太原始了。
他合上书,正准备再多翻几本,一转身,撞上了一双浑浊的老眼。
一个瘦削的老者站在铁栅栏外,灰袍上全是补丁,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支棱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旧书堆里爬出来的。他一只手举着烛台,另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正指着陆辞。
“学徒禁入禁书区。”老者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合,“关禁闭三天。现在,滚。”
陆辞被轰出了图书馆,身后传来铁栅栏上锁的咔嗒声。
但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被抓住的懊恼,而是经过那个老者桌边时瞥到的东西——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手写笔记,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反复删改的痕迹。那些数字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陆辞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那个老人在尝试计算魔力衰减的规律。
他的方法极其原始,只有加减乘除,甚至连指数函数的概念都没有,但他确实在算。他在用量化方法研究魔力。
这个法师塔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陆辞一边往石室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铁栅栏缝隙里还漏出一丝昏暗的烛光。
那个灰袍老人——图书管理员——他到底在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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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室时已经是深夜。
巴托裹着被子睡得不省人事,鼾声震得蜡烛火苗一颤一颤。
陆辞坐到自己床边,没有睡意。他借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头,把今天在禁书区看到的火球术魔力回路重新画在地上。十二个节点,七处弯曲,三处分叉。他的手指顺着回路划过,嘴里无声地模拟着咏唱的节奏。
魔力在体内的流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温热,微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血管内壁滑过。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魔力经过每一个节点的位置,也能感觉到当咏唱节奏不对时魔力在某个节点“打结”的阻塞感。
凌晨,蜡烛头燃尽了。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巴托的鼾声还在继续。
陆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按照今天建立的简易模型,第三十七次调整咏唱节奏和魔力输出时机。
“焚天之主——”第一段。
魔力从丹田处(这个世界叫魔力源)涌出。
“烈焰之灵——”第二段。
魔力沿脊柱上行,经过第三个节点时——他不着痕迹地在这里将音节延长了四分之一拍。
“听从吾之召唤——”第三段。
魔力在胸腔处分叉,沿着双臂流向指尖。
黑暗中,石室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一颗火星。不是一个火苗。
一枚拳头大小、浑圆无比、通体橙红中带着淡淡蓝光的火球稳稳地悬停在陆辞的掌心。
它的形状规则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没有任何摇曳,没有任何杂焰。安静地燃烧着,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
陆辞盯着掌心的火球。这不是教科书上描述的“合格级”火球。这是他在脑海中建立波形模型后,通过最优化方法计算出的频率组合所实现的效果——相同的魔力输入,但能量密度提升了至少三倍。
明天的魔力测试——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掌心的火球缓缓熄灭。石室重归黑暗。
黑暗中,陆辞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明天等待他的不只是魔力测试,还有那个图书管理员桌上的神秘笔记本。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但至少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张底牌。
一张用数学写成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