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三号线地铁工地的停工通知,是上午九点十分下的。
张正东从省厅返回江城的火车上就接到了老孙的电话。老孙是市局法医,跟张正东的父亲张建国同辈,干了大半辈子,是那种切开死人比切猪肉还顺手的老家伙。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工地挖出了东西,你得回来看看。“
张正东没问是什么东西。老孙不说具体的东西,那就不是常规的东西。
从省城到江城,高铁一个小时。张正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江南平原单调的冬小麦,灰绿色的田块一块一块往后跑。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却没在看风景。他在算,从父亲失踪到现在,八年零四个月。借调省厅,拼命表现,攒够资历,就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江城火车站翻修过了,张正东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灰扑扑的出站口现在装上了玻璃穹顶,阳光打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钻。这座城市在努力变亮,但张正东知道它底下有多暗。
他没有回市局报到,直接打车去了三号线工地。
工地在老城区边上,紧挨着已经废弃多年的江城纺织厂。塔吊歪斜地竖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推土机停了,挖掘机也停了,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大圈。几十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烟,表情介于麻木和兴奋之间。工地的活停了,但他们看到了死人,回去能吹半个月。
张正东掀警戒线进去的时候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住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
“刑侦支队。“张正东亮了证件,“现场负责人呢?“
年轻警员扫了一眼他的证件,表情微变,应该是认出了他。张正东在江城刑侦系统里不是没名没姓的人,虽然过去八年都在省厅,但“张建国的儿子“这个标签贴在身上,比警号还管用。
“柴姐在下面。“年轻警员指了指基坑方向。
柴姐?
张正东顺着泥泞的坡道下到基坑底部。基坑大约有二十米深,三号线在这段要穿过老纺织厂的地基。泥水混着建筑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工程特有的土腥和铁锈味。
一个女人蹲在标了记号牌的土坑边上,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戴手套的技术员说话。
“这一块的土层有翻动痕迹,剖面有明显的回填分层。埋深大约四米五,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女人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带着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的那种节奏,“周围土壤样本取三份,一份送法医,一份送理化,一份留底——“
“你是现场负责人?“张正东打断她。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
柴冬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刑警夹克,袖口挽了两道。她的眼睛很利,是那种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数据样本的眼神。
她看了张正东一眼,没有握手,甚至没有笑。
“张探长。“她说,“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你认识我?“
“支队内部通报过的。省厅刑侦总队借调干部,张正东,一级警司。“她顿了顿,“张建国的儿子。“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像只是在念一段档案信息。
张正东没有接这句话。他蹲到土坑边上往下看。
白骨。
准确地说,是一具不完整的白骨。盆骨、肋骨、部分脊椎暴露在泥层剖面里,颜色发黄发暗,裹着干涸的泥浆。颅骨还没挖出来。按照现场技术员的标记,颅骨应该在更深的土层里。
“怎么发现的?“张正东问。
“盾构机推进时遇到硬物,工人以为是石块,清理时发现是大腿骨。“柴冬翻开手里的平板,“盾构机是昨天下午三点停的,当时施工方上报了安全事件。今天早上八点,技术组确认是人骨,随即停工保护现场。“
“施工方上报安全事件,没说发现了骨头?“
柴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认可。
“对。上报内容写的是'发现不明硬物'。“
张正东站起来,扫了一眼基坑上方围观的人群。一个穿灰色工装、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得有些刻意。
“那个人是谁?“张正东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柴冬顺着看了一眼,调出平板上的工地人员名册。
“刘德胜。三号线老城段土方工程的包工头。昨天就是他第一个到现场处理'硬物',也是他报的警。“
张正东眯起眼睛。
老孙在电话里说过“你得回来看看“——老孙干了三十年法医,什么尸体没见过?能让他专门打电话的东西,不会只是“挖出了一具白骨“那么简单。
“法医来了吗?“
“老孙在路上,还有十分钟。“
张正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刘德胜。刘德胜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张正东后脖颈发紧。
直觉告诉他——省厅八年,十七起命案磨出来的那种直觉——这个挖出白骨的工地,这具埋了至少十年的尸体,还有这个笑得不自然的包工头,只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的后面,是他等了八年零四个月的那个答案。
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发了一条消息:
“尸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到现场说。”
三秒后,老孙回复:
“你到了看到就知道了。这具尸体,不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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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冬站在基坑边上,看着张正东蹲在土坑前面沉默的背影。
她在平板上调出了张正东的人事档案。
张正东,男,32岁,原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探长,三级警督。2016年借调省厅刑侦总队,期间参与破获重大案件十一件,个人嘉奖三次。
备注栏里有一行被系统标注为灰色的字:父亲张建国,原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2016年10月失踪,系“七二四”专案组成员。
柴冬关掉了档案。
她来江城之前就听说过张建国的事。“七二四“专案是江城市近二十年最大的污点——张建国在调查过程中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专案也随之不了了之。系统内部的默认说法是“张建国因个人原因脱离调查“,说白了就是暗示他可能是内鬼,跑了。
但柴冬不信。她看过“七二四“专案的卷宗,虽然是残卷。一个能写出那种调查报告的人,不可能跑。
技术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从白骨周围泥土中筛出的金属碎片。
“柴姐,这是在肋骨左侧三厘米处发现的,有腐蚀,年代和白骨不同,应该是三年内的。“
柴冬接过证物袋,对准光看。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在一面残留着隐约的编号——“J-0...“
“J-0...“柴冬默念。
江城公安局的警用装备编号前缀。
她抬起头,看向基坑另一端的张正东。
他还蹲在白骨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个位置上的石像。
柴冬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平板上,然后合上了屏幕。
有些东西,在确认之前,不该先让一个等了八年的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