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游戏角色吗?”很久之后,有人这样问林砚。
林砚是被吵醒的。
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用电钻钻墙。
是谁在公寓隔壁搞装修吗?不知道她加班了三天才睡吗?这么缺德!
林砚怒气冲冲地睁开眼,准备找物业投诉。
但她睁开眼,却发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工作室里的办公桌,也不是自己的那间公寓。
是一片白色的圆形穹顶。
穹顶上,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一片死寂。
好冷啊。
林砚撑着地面想坐直身体,胳膊却使不上劲。试了两次才成功。
这是哪儿?
她拼命回想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
屏幕上还滚动着代码,咖啡杯已经空了,窗外霓虹灯灭掉时,天都快白了。
那是2055年。她熬了第三个通宵,正准备发布自己设计的全息游戏《深渊纪元》的公测版本。
这款游戏在上线前因为赛博朋克与废土的新奇元素,加上全息技术的突破性应用,被寄予厚望。
她们部门为此准备了很久,而林砚作为独挑大梁的首席制作人,更是压力巨大。
睡过去前,她还在手机上和同事沟通着细节。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样。
她低头打量自己——还是那套自己常穿的衣服,只是沾着不少黑褐色污渍,袖口和裤脚边缘磨损得发毛。
林砚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口袋,想找到手机,却一无所获。
她必须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粒火种,在还混沌的脑海里迅速燃起,驱使着林砚扶着一根柱子,缓缓站起身。
林砚脚步虚浮,她缓了一会,才开始扫视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空间很大,像开放式车站,又像商场中庭。
能看到远处的广告牌斜斜挂在断裂的钢筋上,霓虹灯偶尔还会闪烁一下。
林砚试图往前走,却走不动,她低头,发现地面覆着一层油腻的东西,有点黏脚。
林砚努力把脚拔起来,继续往前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都是一些破碎的显示屏、金属碎片、机械残骸,还有垃圾。空气中则弥漫着铁锈、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个场景的装潢风格,有点像是赛博朋克风格。林砚习惯性地点评道。她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能看到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若隐若现,但灰扑扑的,像是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绝望的阴翳。
这也太真实了。林砚感叹了一下,觉得这个场景设计师的审美很不错,很有质感。
等等,这是自己在游戏《深渊纪元》里曾经设想过的一个场景吧?是团队里的成员恶作剧,特意复现出来给她看的吗?
林砚拧起眉头,但这又不像她设计的《深渊纪元》。
至少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充满张力的赛博都市。
这是一片废墟,文明的坟场。
得找点线索,然后出去找个人问问。
林砚压低身体,尽量不发出声响,贴着阴影,一步步朝着货架区移动。
仔细检查着垃圾堆里的物品,林砚试图找到有用的信息。终于,鬼鬼祟祟地找了十几分钟后,她在一堆坍塌的纸箱下方,摸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包装袋。
林砚费力地将它抽出来,擦掉表面的灰尘,举到稍微亮堂一点的地方,目光死死盯住生产日期。
2058年3月12日。
林砚明明记得自己陷入黑暗时,还是2055年的深夜!2058年?这是三年后?
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一片废墟?
还是说,她真的穿越进了自己参与制作的全息游戏《深渊纪元》里?!
林砚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有点疼。
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她攥紧包装袋,转身继续朝着前方反光的墙壁走去。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她看清了。
那是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面喷涂着一个巨大的logo【深渊纪元】。
是她亲手设计的游戏logo,线条张扬,融合了数据和齿轮的元素。
此刻,这logo被喷涂在布满弹孔的墙壁上,旁边还用猩红的涂料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地狱,玩家。”
字迹狰狞扭曲,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砚试探性地伸手触摸墙壁上的弹孔,能感受到子弹留下的凹痕,水泥有点磨手。
这并不是投影效果。
那猩红的字迹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干透的黏腻,显然喷涂时间并不久。
谁留下的?为什么又留下这些?甚至算好了我醒来后会看到这行字的时间?
难道我真的穿越进了自己设计的游戏里?
林砚心头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爬行声从右侧通道深处传来。
旋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林砚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一处断裂的墙体之后,只留眼睛警惕地向外窥探。
声音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伴随着金属链条的转动声,还有液体滴落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当那东西从阴影里钻出来时,林砚才惊觉,那居然是一只“狗”。
半人多高,四肢全是金属结构,关节处裸露的电线滋滋冒着火星。背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菌丝状组织,微微蠕动,像活物一般。
它没有眼睛,整张脸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器,里面排着一圈圈锋利的牙,不断滴落着绿色的黏液。
黏液落在地上,“嗤”地一声,地板立刻被腐蚀得冒起黑烟。
腐化猎犬?!
林砚瞳孔地震,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这是她早期为《深渊纪元》中一个副本设计的低级生物。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荒诞感袭上了她的心头。
先前以为是游戏,她还有心点评场景设计。现在看到活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林砚真的笑不出来了。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在记忆中搜寻这种怪物的弱点。
它们没有眼睛,视觉缺失,主要依赖听觉和嗅觉定位,弱点是颈部连接处的能量管线。
那里是驱动义肢和维持生命体征的核心。
跑肯定跑不过,这玩意的移动速度她在设计文档里写过,还特地强调了,它以速度见长;呼救更没用,鬼知道这废墟里还有什么东西,万一引来更多麻烦就糟糕了。
不如拼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坍塌的货架旁,一柄撬棍斜插在地面上,物理学圣剑,此刻刚好能当武器。
林砚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攥在手中,等待最佳时机。
腐化猎犬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爪子刮擦着地面,踱来踱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那无眼的头颅缓缓转向林砚藏身的方向,口器开合的频率越来越快,恶臭的气息也愈发浓烈,像是迫不及待。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碎石朝着相反方向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碎石撞在金属残骸上。
腐化猎犬果然调转方向,朝着声响处嘶吼着扑去。
林砚趁机冲出去,一把抓住撬棍,借着惯性转身,瞄准它颈部裸露的能量管线,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随着一声闷响,黑色液体喷溅而出,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机械猎犬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身体剧烈抽搐,最终瘫倒在地,外观颜色变得灰暗,彻底失去了动静。
林砚脱力地松开撬棍,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冷汗浸湿了后背,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混杂着灰尘和怪物的黏液,又脏又难受。但她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左手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林砚低头,看见一个金属手环。
它正泛着极淡的蓝光,像一圈圈的水波荡漾开来。紧接着,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跳出来:一个半透明的框,UI风格她再熟悉不过,是《深渊纪元》的系统提示框。
【警告:检测到低威胁度腐化生物“机械猎犬”已清除。】
【当前位置:新宁市商业中心废墟。】
它什么时候戴在我的手腕上的?
林砚思绪回笼,刚平息下来的大脑终于能迟钝地想这个问题。
她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手环,蓝光已经隐去,只剩下刺骨的凉意。
视线再次落在那面喷涂着【深渊纪元】logo和“欢迎来到地狱”的墙壁上,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如果这里就是“深渊纪元”呢?
如果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虚拟的?
到底是她穿越进了自己的游戏里,还是现实变成了游戏?
远处,传来了更多、更杂乱的爬行声和低吼,由远及近。
不止一只。林砚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被警惕所取代。
看来这个深渊,根本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线索。
林砚挣扎着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污渍,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左侧是死路,堆积如山的瓦砾堵住了去路;右侧通向更开阔也更危险的中庭深处;而正前方,是她来时注意到的一条相对狭窄的通道,连接着这座废墟综合体的其他部分。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她压低身体,像一道影子,窜入那条昏暗的通道。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利爪刮擦地面的密集声如同催命符,紧紧跟在她身后。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着微弱的绿光,映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污渍。
林砚咬咬牙,强行忽略酸痛和眩晕,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奔跑上。
她越过一个个障碍物,特意放轻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得益于她作为游戏架构师的专业素养,林砚总是习惯于在脑海中构建空间模型,规划最优路径,方便在游戏里设计地图。只是没想到,这项技能如今会以这种方式在“现实”中派上用场。
以前最多是用来赶着通勤,避免迟到扣钱。现在好了,不知道自己缺勤三年,自己作为全工作室最勤快的牛马,少拿了多少全勤奖。
林砚苦中作乐地想。
跑了十分钟左右,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叉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向更深的黑暗,隐约有滴答水滴声传来;另一条路则向上,一段是残破的自动扶梯,看起来能通往更高层。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手腕上的金属手环再次传来灼热感,系统提示框再次浮现在视野中:
【环境扫描:下层区域腐化能级升高,存在高强度危险信号,建议规避。】
【前方三百米:已废弃的“铁钉”庇护所(检测到微弱生命活动残留,可能存在线索!)。】
庇护所?林砚心中一动。
那里或许有她需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有生存必须的资源。
林砚还在思考这提示是否可信,却没有时间纠结手环为何会给出提示了,下层通道深处已经传来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向上,是未知;向下,几乎是必死。
她握紧手中的撬棍,转身朝着自动扶梯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