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7月17日,Z市。
这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第七天。
三天前,全球所有天文观测站同时发出红色预警——编号“赫利俄斯-1”的超级太阳耀斑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地球。那时大多数人还在刷着手机,调侃着“太阳打个喷嚏,地球抖三抖”,没人真正相信这场宇宙级的灾难会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
直到正午十二点,天空骤然变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没有任何预兆,全球电网瞬间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城市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Z市东郊的休眠火山在沉寂了三百年后轰然喷发,滚烫的岩浆染红了半边天,火山灰如同黑色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酸雨是在第二天开始下的。
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雨水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腐蚀的白痕。官方的广播只断断续续响了半个小时,警告所有人不要饮用任何露天水源,随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滋滋的电流声中。
然后,血尸出现了。
第一个变异的人是小区楼下的便利店老板。有人看到他浑身抽搐着倒在雨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牙齿变得尖锐如刀,然后猛地扑向了身边的路人,一口咬断了对方的颈动脉。
尖叫声、嘶吼声、枪声,在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里此起彼伏。
刘南蜷缩在别墅二楼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酸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还有那种不属于人类的、低沉的咆哮声。
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别墅是父母留给他的,坐落在Z市最贵的半山别墅区,安保严密,物资充足。但这些对刘南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空壳。
从记事起,他的父母就永远在研究所里。生日是保姆陪他过的,家长会是助理代开的,就连他十五岁那年跟人打架被捅进医院,父母也只是匆匆来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张银行卡,就又赶回了那个代号“昆仑”的核试验基地。
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刘南成了Z市街头有名的街溜子。打架、飙车、惹是生非,什么出格他干什么。可每次换来的,都只是父母电话里疲惫的责备,和越来越厚的零花钱。
“南哥,你爸妈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你啊?”以前跟着他混的小弟总这么问。
刘南每次都笑着骂回去,可心里的窟窿,却越变越大。
他掏出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再也不会亮起。父母已经失联三天了。他无数次安慰自己,他们在最安全的地下研究所里,肯定不会有事。
直到凌晨三点。
“砰——!”
别墅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刘南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抄起旁边的棒球棍,心脏狂跳不止。这个时间点,会是谁?血尸吗?还是趁乱抢劫的暴徒?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楼梯口,借着窗外微弱的红光往下看。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艰难地朝着楼梯的方向爬来。她的白色实验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抓痕和咬痕,鲜血顺着她的衣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是母亲。
刘南手里的棒球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一把将母亲抱进怀里。女人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冰,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原本总是带着严肃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刘南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愧疚。
“南南……”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颤抖着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色防水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塞进刘南的手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浓稠的、如同墨汁一般的黑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孩子,爸妈从事国家核试验……从小忽略了你……”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了刘南的衣服上,“妈妈现在知道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妈你别说了!我带你去医院!我现在就带你去!”刘南抱着母亲,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脆弱的样子,那个永远穿着白大褂、雷厉风行的女科学家,此刻就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来不及了……”母亲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刘南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情况非常严重……研究所里的人……都变了……这瓶‘源液’,是我和你爸拿二十年的功劳向组织换取的……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白大褂的人……”
“以后的路……得要你一个人走了……”
母亲的手缓缓落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妈?”刘南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妈你醒醒!妈!”
没有回应。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刘南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刘南才缓缓松开手。他把母亲轻轻放在沙发上,用毯子盖好。看着母亲安详的脸,那些曾经的怨恨和不满,此刻全都变成了蚀骨的愧疚。
“妈,我之前不是真想气你……”他喃喃自语,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就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一下……多陪陪我……妈,我错了……”
太阳没有升起来。天空依旧是一片压抑的灰黑色,酸雨还在下。
刘南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
这是父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瓶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喝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会变成外面那些吃人的血尸,也许会立刻毒发身亡。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手无寸铁的他,就算躲在这座别墅里,也迟早会被血尸或者暴徒找到。
刘南深吸一口气,拧开了玻璃瓶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飘了出来。
他一仰头,将整瓶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刚滑过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就猛地从胃里炸开,如同有一团烈火在他的体内燃烧,瞬间席卷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呃啊——!”
刘南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要被生生碾碎再重新拼接。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开始收缩,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的身上涌出,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服,在地上汇成了一滩水渍。
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到了父母在研究所里忙碌的身影,看到了小时候自己一个人过生日的场景,看到了母亲临死前愧疚的眼神。还有外面那些青面獠牙的血尸,它们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他扑了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当刘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力量感。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那味道比臭水沟还要难闻百倍,混合着腐烂和硫磺的气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刘南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他的全身都被一层厚厚的、黏糊糊的黑色粘液包裹着,这些粘液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带着一些暗红色的杂质,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刘南强忍着恶心,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他拧开热水龙头,滚烫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在他的身上。黑色的粘液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露出了他原本的皮肤。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比以前更加白皙紧致,身上的赘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普通的黑色瞳孔,此刻变成了深邃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伸出手,握了握拳。
一股强大的力量感从手臂传来,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他走到浴室门口,轻轻一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然“咔嚓”一声,被他推得脱了臼。
刘南瞪大了眼睛。
这还不是全部。
他能清晰地听到百米外邻居家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酸雨的酸味,甚至能看到窗外几十米外,一只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老鼠的胡须在微微颤动。
他的五感,被强化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地步。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南哥!南哥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救救我!”
是以前跟着他混的小弟,黄毛。
刘南的眼神一凝。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着外面看去。
只见黄毛正拼命地拍打着别墅的大门,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雨幕里,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正缓缓地朝着他走过来。
那是一只血尸。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里滴着涎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刘南看着那只血尸,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