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自己的血。
有人刚在他身边咳过,咳完没力气擦,半口血沫喷在草席边上,冻成一片暗红。北棚漏风,雪粒从破毡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比耳光还清醒。
他睁开眼,看见一根发黑的房梁。
梁上挂着半截麻绳,麻绳下面,是一排蹲着的人。
那些人瘦得厉害,脸上却有种饿久了以后才有的凶气。有人抱着膝盖发抖,有人靠着墙睡,睡着了还攥着一块破瓦片。最靠门的汉子胸口缠着脏布,布上渗出黑红,已经招了两只苍蝇。
外头有人敲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北棚里的人像被绳子扯起来,陆续抬头。
“点名!”
门被踹开,风雪卷进来,一个披旧皮甲的老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木牌。木牌上刷着两个红字:出关。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疼。
陌生的记忆挤进来。
大雍,北境,黑石关。
原身也叫沈砚,京城沈家旁支,一个原本该在县衙里抄文书的小吏。三个月前,边军粮案牵连到他父亲,沈家一夜败落。原身被扣了个“私通北蛮”的罪名,押进死囚营,等着出关戴罪。
所谓戴罪,不是立功。
是把死囚押到关外,探陷坑,填壕沟,替正兵试箭。
能活着回来,才有资格继续当人。
老卒把木牌往柱子上一钉,声音干脆。
“三日后出关。凡死囚营一百七十三人,全数押往黑石沟。能回来者,减罪一等。”
北棚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笑。
笑声很低,很干,像破刀刮骨。
“减罪?”墙角一个络腮胡汉子抬头,眼神凶得像饿狼,“人都死在沟里了,减给谁看?”
老卒眼皮都没抬:“军令在这。想问,去问将军。”
没人动。
将军在黑石关内城,死囚在北棚,中间隔着两道营门、三排弓手。别说问,靠近十步就是一箭。
沈砚慢慢撑起身。
手腕上有铁链,磨破皮的地方已经冻裂。他动了一下,疼意反倒让他清醒。
现代那些东西离他很远了。
县里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没修完的水渠报告,群众调解室里一杯凉透的茶,都像上一辈子的事。眼前只有风、血、饥饿,还有三日后出关这块木牌。
他不能乱。
乱就死。
老卒开始点名。
“陈破虏。”
“活着。”
墙角络腮胡懒洋洋应了一声。他个头很大,坐着都比旁人高半截,左脸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别人饿得眼窝发青,他眼里却还有火。
“赵满仓。”
没人答。
老卒皱眉:“赵满仓!”
靠近草堆的瘦子推了推身边人,那人歪倒下去,身体硬得像木头。
死了。
老卒吐了口唾沫,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死一个,少一口饭。”
这话一出,棚里不少人的眼睛都动了。
不是悲,是饿。
沈砚看见有人盯着死人怀里鼓起的地方,有人盯着老卒腰间挂的干饼,还有人盯着自己。
新来的、病弱、没靠山。
在这种地方,等同于一块能抢的肉。
点名结束,老卒收册要走。
沈砚忽然开口:“营里还剩多少粮?”
门口的风声像停了一下。
老卒回头看他:“你问什么?”
“三日后全营出关,一百七十二个活人,出关前要吃饭。”沈砚声音不高,嗓子干得发哑,“我问,还剩多少粮。”
陈破虏笑了。
“新来的,你问这么多,是想替阎王点名?”
沈砚看向他。
“我只是想知道,阎王这次到底带走多少人。”
棚里彻底静了。
这种话不吉利,可死囚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吉利。
老卒眯起眼:“你以前干什么的?”
“抄账。”
“怪不得。”老卒嗤笑,“读过两天书,就想管死囚营的饭?”
沈砚没接嘲讽:“粮不够,出关前就会先乱。死在营里的人,算逃军,还是算你管营不力?”
老卒脸色变了。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命门。
死囚死在关外,是军功消耗。死在营里,是差事出纰漏。
陈破虏慢慢坐直。
沈砚趁热往下说:“给我看粮数。我不碰仓钥,只算够不够撑三日。若不够,今天就要定规矩。否则不用北蛮人来,今晚这里就会死人。”
棚里有个瘦子突然骂:“定个屁规矩!有粮就拿出来,谁抢到算谁的!”
他说着就要往门边冲。
陈破虏脚一伸,把人绊了个狗啃泥。
“急什么?”陈破虏盯着沈砚,“让这读书人算。算错了,先吃他。”
有人哄笑。
老卒看了看陈破虏,又看了看沈砚,最后冷着脸道:“半袋霉米,三捆黑豆,盐没有,肉没有。还有一锅刷锅水。够你们这些烂命撑到明早。”
沈砚心口一沉。
一百七十二个人,半袋霉米。
别说三日,今晚都未必过得去。
他问:“伤兵多少?”
没人答。
沈砚自己看。
胸伤的,腿断的,烧得发抖的,手指冻烂的。粗数下来,能站稳的不到一百人。
“识字的有几个?”
角落里,一个瘦老头抬了抬眼。
老卒道:“魏三省,原先是仓曹手底下的小吏,犯了偷账罪进来的。”
魏三省咳了一声:“偷账不好听。是账自己跑进我怀里的。”
沈砚看向他:“会写名册?”
“会。”
“那就写。”
魏三省没有动:“凭什么听你的?”
沈砚指了指柱子上的木牌。
“凭三日后都要死。你若有更好的办法,我听你的。”
魏三省沉默片刻,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老卒冷笑:“行,你们折腾。别把营烧了。”
他转身要走,沈砚又道:“我要一张旧桌,一截炭笔,和锅。”
“锅?”
“熬粥。”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草堆。
棚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陈破虏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他比沈砚高半头,走近时压迫感极重。
“你要分粮?”
“是。”
“怎么分?”
沈砚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些饿到发疯的人。
“先伤兵,再能守夜的人。抢粮的,最后。”
陈破虏脸上的笑没了。
“凭什么?”
“凭伤兵今晚死光,明日没人抬;守夜的人饿晕,半夜有人抢粮,你也睡不安稳。”
陈破虏盯着他半晌,忽然啐了一口。
“读书人说话真绕。”
沈砚道:“那我说直点。现在抢,最多撑一顿。按规矩分,能多活一夜。”
多活一夜。
这四个字在死囚营里,比任何漂亮话都重。
外头风雪更紧。
魏三省拖来一张缺腿旧桌,炭笔短得只剩半截。沈砚让他在第一行写下:死囚营名册。
魏三省抬头:“写这个做什么?”
“死人要有名字,活人也要有。”
这一次,没人笑。
陈破虏看着那张旧桌,眼神变了变。
沈砚伸手摸向自己破席,想找点能垫桌脚的东西。指尖忽然碰到一截硬物。
他低头,从草席夹层里抽出半片染血的布。
布上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用血写成。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粮账有鬼。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沈砚刚要看清,营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个传令兵滚下马背,满脸是血。
“黑石沟斥候没回来!”他嘶声喊,“北蛮人过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