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它只下雨。那种细得看不见的雨,落在脸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你叹气。你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分不清落在脸上的是天上的水还是南湖的水。嘉兴的冬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糊的——天是糊的,水是糊的,人的脸也是糊的。早上推开窗,雾从湖面漫上来,像整个世界都在被一只巨大的蒸笼蒸着。蒸出来的不是热气,是潮气,是梅雨季节剩下来的那点水,攒到冬天再慢慢还给你。
加轩每天早上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哗啦啦响,响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撞来撞去,撞到对面的梧桐树又弹回来,弹到他的胸口又散开。没有人应。街对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进雾里,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那些手指在雾气里抓挠,抓不住任何东西。树皮是湿的,斑斑驳驳,长着青黑色的苔。苔藓也是湿的,摸上去滑腻腻,像某种活着的、但不愿意被人碰到的生物。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条街一会儿。街很短,从头到尾不到两百米。街口有一盏路灯,灯罩里积了半盏水,灯光从水里滤出来,黄得很浑浊。那是这条街上唯一的路灯。天一暗它就亮,天亮了它也不灭——坏了的计时器没人修,它就那么一直亮着,白天也亮,晚上也亮,像一只不知道怎么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进店。
店里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是操作间。操作间比前面大一倍,因为粽子不是在柜台里包的,是在后面。一张不锈钢台面占了半间房,台面上有秤、有盆、有剪刀、有线团。角落里摞着米袋,高高一摞,最上面那袋开过口,米从袋口探出来,白得像某种被剖开的东西。墙上钉着铁架子,架子上码着咸鸭蛋、干粽叶、封好的调料包。粽叶是夏天晒的,晒干了用麻绳捆成一捆,挂在通风的地方。现在那些粽叶干得像纸,要用之前得在水里泡一夜,泡软了才能展开。
加轩走到水池边,弯腰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的时候管子发出一声闷响,像嗓子被堵住又通了。他往池子里看了一眼——昨晚泡的粽叶浸在水底,叶片舒展开,在水光里泛着暗绿。水面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油,是粽叶渗出来的。他把冷水放了,重新接了一盆清水,把粽叶一片一片捞出来。手一入水,凉意从指尖扎进去,沿着指骨往上爬。他皱了一下眉,没停。洗粽叶不能戴手套,戴了手套摸不出哪片叶子该扔。有经验的手摸过去就知道——这片太老,纤维粗了,包的时候会裂;这片太嫩,颜色浅,一煮就烂。他妈教他的。他妈说粽叶要选不老不嫩的,手指按下去有韧劲但不会断,才是好叶子。他妈教他的那些话,他现在还记得。也不是刻意记。就是忘不掉。
他洗了二十分钟。手指在水里泡皱了,指纹里嵌进糯米粉,白白的,像某种洗不掉的东西。糯米粉这种东西很奇怪——干的时侯一拍就掉,湿了就粘上,越搓越往里钻,最后和指纹融为一体。他洗完粽叶,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不掉。他也不在意。他的手早就不干净了。不是脏,是洗不掉了。从十六岁进厨房帮他妈洗米开始,他的手就没真正干净过。指甲缝里永远有东西——今天是糯米粉,明天是咸蛋黄的油,后天是机油的锈。汽修厂上夜班的时候,机油渗进指纹里,黑黑的,用洗衣粉搓都搓不掉。糯米粉好歹是白的。白的总比黑的好看。
他拿出咸鸭蛋,一颗一颗磕在碗边。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啪,啪,啪,像某种有规律的节拍。他磕了十颗,蛋黄全是完好的。这很难得。咸鸭蛋的蛋黄是整只粽子的灵魂——蛋黄要红,要出油,要咬下去沙沙的,但不能散。散了就不值钱了。他今天运气不错,十颗蛋黄都红得很正,像某种还没有熄灭的东西。蛋清顺着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他甩了一下手,蛋清落进碗里,拉出一条长长的丝。
他把蛋黄挑出来放进另一个碗里,蛋清倒掉。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以前他妈会留着蛋清。他妈说蛋清倒了可惜,攒一攒可以炒个菜,蒸个蛋,不浪费任何东西。他以前觉得他妈抠门,现在他倒蛋清的时候会想起她。但他还是倒了。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一个人什么都是多的。
他把蛋壳扫进垃圾桶。扫帚在瓷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扫完他把扫帚放回角落,弯腰的时候后腰酸了一下。他直起身,用手撑着腰站了一会儿。才二十三岁,腰就开始酸了。不是干活干的,是睡姿不对。他的床是一张行军床,放在操作间隔壁的储藏室里,白天收起来,晚上摊开。床垫很薄,弹簧硌人,躺下去能摸到自己脊椎骨压在铁架上的形状。他每天早上醒来腰都疼。但他没想过换一张床。换一张床要钱。换一张床也要力气。他两样都没有。
他开始包粽子。
粽叶摊开,铺在掌心。粽叶是凉的,凉得有点滑。他用手指把它抹平,然后抓一把米,均匀地铺上去。米是昨晚泡好的,颗颗饱满,抓在手里有点沉。他在米的中间按出一个凹,把蛋黄放进去,再把一块五花肉压在蛋黄旁边。肉是腌过的,酱油色,油花在瘦肉之间像碎掉的琥珀。他再抓一把米,盖住蛋黄和肉。手指翻几下,粽叶折过来,两边压进去,顶端的叶子往下扣。然后拿线。线在手指间绕一圈,收紧,再绕一圈,再收紧。打一个结,结要打在侧面,不能打正面。他妈说正面打结不好看。虽然他也不知道谁会看。
一只粽子包好了。
他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盘子里。盘子是不锈钢的,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第一只粽子总是最好看的。手指还没累,动作干净利落。后面的就会慢慢走样——线松了,角不齐了,米从缝隙里漏出来。但他不会拆了重包。拆了重包浪费粽叶,浪费米,浪费线。他妈以前会拆。他妈说不好看的粽子不能卖。现在他不拆了。他卖的粽子不需要好看。来买粽子的人不会在乎一个角是不是齐的。
他包了一上午。粽子在盘子里码成一排。每一只都差不多。他盯着那些粽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没有表情的俘虏,被线捆得死死的,等着一锅滚水。
收音机是坏的。
那台收音机在柜台顶上放了三年,没开过。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是他上次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的。那个痕迹现在已经模糊了,被新灰盖住。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贴着。贴着也白贴,坏了就是坏了。但他没扔。不是舍不得扔,是扔了以后那个位置就空了。他妈以前天天听这个收音机。早上开,晚上关,评弹、越剧、天气预报,什么频道都听。她在的时候加轩嫌吵,叫她关小声一点。她就把声音拧小了,小声到像隔壁在放。现在他不用拧了。现在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米粒落在粽叶上的声音。
他洗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店门口站着。
雨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能听到声音的雨。是雾里夹着的针尖,落在脸上像被某种极小的虫子碰了一下。台阶是湿的,水泥地是湿的,空气是湿的,连他呼出来的气都是湿的。南湖在街尽头,看不见全貌,只剩一片灰色。那片灰色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水,可以是天,可以是时间。
他蹲在台阶上,看屋檐下的水滴。水滴沿着瓦片的边缘汇聚,然后一颗一颗往下落。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台阶上被砸出了一个小坑。坑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但很深,积着一窝水。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想不起来它是哪一年有的。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更久。他小时候好像就见过这个坑——那时候下雨天他会蹲在这里,拿树枝戳那个坑里的水。水溅出来,他妈在店里骂他别玩水。现在没人骂他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口那盏路灯。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在灰蒙蒙的下午显得很怪。不是亮,是多余。像一个人在不需要笑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出来收遮阳棚。遮阳棚上积了水,她用晾衣叉顶上去,水哗一下泼下来,溅了一地。她骂了一句什么,加轩没听清。老板娘姓刘,五十多岁,胖,嗓门大。她看到加轩站在门口,说小加啊你这店门口的青苔也该铲铲了,滑得很,上次我差点摔一跤。加轩说好,有空铲。老板娘说你这有空是哪天,说了三个月了。加轩笑笑,没接话。老板娘把遮阳棚收好,拎着晾衣叉进去了。她店里的灯亮起来,黄黄的,和他店里的灯一个颜色。
刘婶是他妈生前的牌友。他妈在的时候,每个月十五她们几个老姐妹会凑一桌麻将,在粽子店后面打到半夜。麻将声哗啦哗啦,伴随着瓜子壳和茶杯盖的磕碰。他那时候嫌吵,戴上耳机躲在储藏室里。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刘婶的麻将桌搬到了隔壁,偶尔有客人来,但没以前热闹了。刘婶说自从你妈走了以后,我们几个也散了。他说嗯。刘婶又说,你妈手气好啊,每次都能赢。他说嗯。刘婶就没再说话了。
手气好。但他妈打了一辈子麻将,也没赢过一个好日子。
他转身回店里。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是那种闷闷的冒泡声,像有人在很深的井里说话。他把粽子上笼,摆整齐,盖上盖子。白雾从蒸笼缝隙里涌出来,糊了他一脸。他习惯性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变。
粽子在蒸笼里。蒸笼在灶上。灶在店里。店在嘉兴。
嘉兴在地图上是一个点。他在这个点里活着,不知道这个点外面是什么。
他从来没离开过嘉兴。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没有理由离开。他没考上本科那年,他妈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想说不知道,但他说的是——看吧。他妈就去给他报了汽修班。他说妈,我不想修车。他妈说那你干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妈说那你先去学,学会了再说。他学了,拿到了毕业证,但也没干本行。毕业那年他去一家4S店面试,人家问他什么学历,他说大专。人家哦了一声,就再也没联系他。后来他去过几家汽修厂,最好的那次干了三个月,给师傅打下手,工资一千八。后来那家厂搬迁了,搬去苏州,他没去。他在嘉兴还有他妈的店。
他妈说,店是咱俩的根。有店就有家。
他现在还在店里,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家。他妈不在了以后,这个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米是他泡的,肉是他腌的,粽叶是他洗的,门是他早上拉的,灯是他晚上关的。他是这个店的全部。但这个店不是他的全部。他还有一部分自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下午三点,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午饭的点过了,晚饭的点还没到,店里没有人。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粽子。蛋黄在左,豆沙在右,赤豆在中间。他妈以前就是这么摆的。他从来没动过这个顺序。不是刻意的,是每次想换的时候,手指已经按老样子摆好了。习惯是一种比记忆更深刻的东西。记忆会模糊,习惯不会。手指的肌肉记住了他妈教的每一个动作,他改不掉。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打开朋友圈,往下翻了翻。高中同学发了聚餐的照片,一群人围着火锅,笑得很大声。他看着那些脸,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记不得了。照片里没有人叫他。他也没点赞。他往下滑,看到江听雨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书名是英文的,他拼不出。他点进去,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他退出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想起江听雨问过他一个问题。她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他说,开粽子店。她说,然后呢。他说,不知道。她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说,以后是多久。她说,就是以后。他说,没想过。她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更多。但他没说了。不是不想说,是确实没有想过。他每天的生活是一样的——早上起来洗粽叶,上午包粽子,中午蒸粽子,下午卖粽子,晚上关门。每一天和前一天没有区别。他没有时间去想未来。或者说,他没有勇气去想未来。因为他大概能猜到那个答案。
那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
窗外的南湖还是灰的。雾没有散,雨也没有停。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来,又落下去。空气很湿。嘉兴就是这样,冬天没有阳光,没有雪,没有风。只有这种渗进骨头里的潮气,让你觉得整个人都重了几斤。
加轩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围裙是蓝的,他妈以前用过的,洗了很多次,颜色淡成了灰白。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花,是他妈绣的。他不记得那是什么花了——可能是梅花,可能是别的。他在那个钩子上挂了七年围裙,从来没仔细看过那朵花。他今天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把蒸笼的火调小。火苗缩了一下,变小了,蓝蓝的一圈。灶台擦过了,抹布挂在旁边的钩子上,还在滴水。地扫过了,垃圾桶也倒了。他环顾了一下店里,发现没什么事可做了。但时间还早,离关门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学时候的课堂——手放好,背挺直,眼睛看黑板。那时候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一节课都有课表,每一学期都有考试,每一个阶段都有下一个阶段。小学完了是初中,初中完了是高中,高中完了是大专,大专完了是——
什么。
他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店外的南湖。南湖很大,但他只能看到一小块。大部分的湖面被建筑物挡住了,只有街口那一截能看见。那一截水面是灰色的,一动不动,像一块旧了的镜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掉进南湖里,他呛了一口水。水是腥的,带着鱼的腥味和淤泥的腐味。他妈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水只到他妈的腰——湖浅得很。但他从那以后就不肯下水了。不是因为怕淹死,是因为那口水的味道他忘不掉。那种味道像是把整个嘉兴都喝进了肚子里——潮的、腥的、闷的。
他现在还在喝。不是用嘴喝,是用日子在喝。每一天都是一口南湖的水,每一口都一个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垃圾短信。他把短信删了,又看了一眼江听雨的头像。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停了。雾还在。南湖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湖在呼吸。街口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在雾里晕开,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光是暖的。在嘉兴的冬天,暖的东西不多。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剥咸鸭蛋的时候,有一颗蛋黄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是椭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把那颗蛋黄单独放在一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它不一样。
那颗蛋黄还在碗里,压在所有蛋黄的下面。他会把它放在哪只粽子里,他不知道。那只粽子会被谁买走,他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店门关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外面最后一点灰色的光被切断。他在门后面站了几秒。蒸笼还在冒汽。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在雾里交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