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71年,冬。骊山。
雪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诗意盎然的雪,而是像破碎的棉絮,像腐烂的纸钱,从铅灰色的天穹上倾泻而下,沉甸甸地砸在这片焦土之上。雪落在烧黑的宫墙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是那些尚未烧透的木头在最后的呻吟。
姬宫涅——如果还能这样称呼他的话——已经死了三天了。
或者说,那个曾经号令天下,烽烟戏诸侯的周天子,已经死了三天了。现在躺在骊山北坡的那个临时挖出来的土坑里,不过是一句穿着破烂冕服,胸口插着一支犬戎狼牙箭的尸首。他的脸朝上,半睁着眼睛,瞳孔里凝固着最后惊恐与不甘。雪片落在他眼球上,慢慢融化,又慢慢结冰,好像是上天在为他流一种廉价的眼泪。
褒姒站在土坑边缘。
她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
犬戎的狼兵们已经撤走了,带着浩劫掠夺来的财宝牛羊和女人。他们对这个女失去了兴趣,是因为她的美貌不够,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哭过,没有求饶过,甚至没有表情。一个不会恐惧的猎物,对猎人来说,失去了征服的乐趣。
他穿着一件被撕破的锦袍,赤着脚,站在雪地里。他的脚很小,很白,踩在黑色的焦土上,是一种残酷的对比,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但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周幽王风言戏诸侯的眼睛——依然平静的两口深井。
她看着土坑里的尸体。
三天前,这个男人还握着他的手,在烽火台上大笑。他的笑声很洪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仿佛整个天下都是他手中的玩具。他的手指很热,很有力,总是不自觉地收紧,是怕她逃走。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里面燃烧着一种它从未理解的狂热。
“爱妃,你笑了!”他记得她笑过了?他记得她为什么笑?
褒姒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真的笑过。也许笑过吧,在烽火燃起的那一刻,在诸侯的军队狼狈奔突的那一刻。但那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一种荒诞——一种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男人,对自己命运的荒诞感的认知知。
雪越下越大。
褒姒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那些烽火台的残骸,上边还刻着几个字,已经被火烤得模糊不清。他用手擦去上面的灰,辨认出那是“姬”的一部分—-中王氏的姓,也是那个躺在土坑里的男人的心。
她把木头扔进坑里,砸在他的脸上。
尸体没有反应。
报时站起身,开始往坑里填土。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一捧一捧的焦土和血块混在一起,落在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终于了半睁的瞳孔。土落在他的嘴上,盖住了那张曾经发号施令,言蜜语,歇斯底里的嘴。
她填了很久。
坑不大,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是恨吗?也许是。是悲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内容之后的,纯粹的虚无。
当她终于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
褒姒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结局。这就是那个为了博得她一笑而点燃烽火的男人最后的归宿。没有葬礼,没有谥号,没有子孙的哭泣,只有一个曾经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女人,亲手把他埋进了骊山的冻土。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她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就像那个男人,就像那个王朝,就像那些曾经熊熊燃烧的烽火—-终究会被时间淹没,被遗忘,成为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幽王烽烟戏诸侯,失信于天下,身死国灭。”
史书上会这样写。简洁,有力,道德正确。
但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个雪夜,有一个女人曾经亲手埋葬了一个男人。没有人会知道她的手在触碰到他冰冷的脸时,曾经有过一瞬间的颤抖。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往坑里填土的时候,嘴唇曾经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诅咒,也许只是一声叹息。
历史从不关心这些。
历史只是关心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