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太虛宗外門的鐘聲就響了。
雲凡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來,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後背。這床板他睡了三年,至今沒能習慣。和他同屋的趙平早就起了,準確地說,趙平根本沒在這屋裡睡——自打半年前攀上了內門劉師兄的關係,趙平就很少回外門雜役院了。
“人各有命啊。”
雲凡嘀咕了一聲,隨手抄起牆角的扁擔,推門走了出去。
晨霧裡,外門的雜役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忙碌起來。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還有幾個負責給靈獸圈送飼料的,腳步匆匆地從他身邊跑過,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外門雜役就是這樣,幹最髒最累的活,領最微薄的靈石,還要看內門弟子的臉色。運氣好的能被哪個管事看中,提拔去靈草園或者丹房打雜,那就算熬出頭了。
雲凡的活計是澆灌靈田。
外門有兩畝靈田,種著最低等的聚靈草。這種草三年一熟,是煉製聚氣丹的輔料,值不了幾個靈石,但勝在好養活,不需要太精細的打理。管事的把這活派給雲凡,純粹是因為他話少、老實,不會偷奸耍滑。
“雲凡!”
身後傳來一聲喊,聲音裡帶著三分輕蔑七分隨意。雲凡回頭,就看見趙平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雜役的粗布衣裳,而是一件半新的青色道袍,頭髮也用玉簪束了起來,倒真有幾分修士的模樣了。
“趙師兄。”雲凡客氣地點了點頭。
趙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根磨得鋥亮的扁擔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還在澆地呢?我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說的是讓雲凡也去內門找個靠山的事。趙平不止一次跟他吹噓,說只要肯放下身段,給內門的師兄們跑腿辦事,日子能好過很多。再不濟,每個月也能多領兩塊靈石,不用整天跟泥巴打交道。
“多謝趙師兄好意。”雲凡老老實實地說,“我這個人笨,不會來事兒,怕給師兄們添麻煩。”
這話說得客氣,拒絕的意思卻很明白。
趙平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哼了一聲:“隨你。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外門的雜役,年紀一大把還練不出氣感的,遲早要被清退。到那時候,你可別後悔。”
說完,他甩了甩袖子,轉身走了。
雲凡看著他的背影,沒說什麼,挑起扁擔繼續往靈田走。
他不是不知道趙平說的是實話。太虛宗雖然只是青州的二流門派,但畢竟是正經的修仙宗門,招收弟子的第一條要求就是“有靈根”。外門雜役說是“外門弟子”,其實就是給宗門打雜的凡人。如果三年內練不出氣感,踏入煉氣期,就會被清退出宗。
雲凡進宗門三年了,體內的靈力還是一潭死水,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管事的李師叔私底下跟他說過,他的靈根資質極差,是下下等的雜靈根,能踏入煉氣期的希望微乎其微。
“不過你也不必太灰心,”李師叔當時是這麼安慰他的,“修仙界也不是沒有雜靈根逆天改命的先例。只是……”
後面的話李師叔沒說,但云凡明白。
只是那些先例裡的人,都有大機緣、大造化。而他一個連內門都進不去的外門雜役,去哪裡找什麼大機緣?
靈田在後山腳下,兩畝見方,種著半人高的聚靈草。晨霧裡看過去,墨綠的葉片上掛著露珠,倒是賞心悅目。雲凡放下扁擔,從井裡打起水來,一瓢一瓢地澆。這活他幹了三年,早就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睛都知道哪一株該多澆些,哪一株喜旱要少澆。
澆到靈田邊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
田埂上長著一株半人高的小樹,葉片枯黃,枝椏乾癟,幾顆乾澀的果子掛在枝頭,眼看就要枯死了。雲凡認得這棵樹——靈果樹,三年開花三年結果,結出的靈果能增加些許靈力,對煉氣期的修士來說是好東西。但這株顯然是被人遺棄的,根系裸露在外,葉片被蟲子啃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夏天。
雲凡蹲下來,用手撥了撥乾裂的泥土,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了想,從桶裡舀出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澆在樹根周圍。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碎了撒在土裡——他聽說過,靈果樹不止吸水,還能從腐熟的靈谷中汲取養分。
做完這些,他才起身繼續澆地。
這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澆完地他就忘了。
今天的活計並不多,澆完靈田,雲凡又去幫廚房劈了一擔柴。廚房管事的周嬸子是個面冷心熱的中年婦人,見他劈完柴滿頭大汗,塞給他兩個熱騰騰的饅頭。
“你這孩子,別總幫這個幫那個的。”周嬸子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了,趙平那小子又來找你,你怎麼就不開竅呢?”
雲凡咬了一口饅頭,含糊地說:“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好什麼好?”周嬸子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進宗門三年了,連件像樣的道袍都沒有。人家趙平攀上高枝,吃香的喝辣的。你呢?天天吃饅頭喝涼水,你圖什麼?”
雲凡笑了笑,沒接話。
他圖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小時候在村裡,他娘常跟他說一句話——做人要心善,心善的人老天爺不會虧待。
他信這句話。
吃過午飯,雲凡又去了趟雜務堂,幫一個受傷的雜役頂了趟差。那雜役叫王老實,跟他同鄉,前兩天上山砍柴摔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他的活計是清掃外門的山道,雲凡二話沒說就替他幹了。
掃山道的時候,路過的幾個外門弟子看見他,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瞧,又是那個雲凡,又在給人頂差。”
“傻子一個,幫別人幹活又沒靈石拿,圖什麼?”
“聽說他資質差得很,三年了還沒引氣入體,估計明年就要被清退了。”
“清退也好,這麼老實的人在修仙界混不下去的。”
這些話雲凡都聽見了,他沒回頭,也沒反駁,只是握著掃帚,一點一點地把山道打掃乾淨。
掃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看見山壁上有個鳥窩掉下來了,兩隻雛鳥摔在地上,撲騰著翅膀飛不起來。母鳥在頭頂盤旋,發出焦急的鳴叫。
雲凡放下掃帚,小心翼翼地把雛鳥捧起來。他找了塊破布,墊在鳥窩裡,又把鳥窩重新放回山壁的縫隙中。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泥,繼續掃地。
母鳥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叫了一聲,像是道謝。
雲凡咧嘴笑了笑。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回到靈田邊,看了一眼那株靈果樹。
樹還是那株半死不活的樹,葉片依舊枯黃,沒什麼變化。
雲凡也沒在意,挑起扁擔回了住處。
他不知道的是,當月光灑落在那株靈果樹上的時候,樹根周圍他撒下的那些乾糧碎屑,正散發出淡淡的螢光。乾裂的泥土裡,一絲極細微的生機正在悄然復甦。
而在太虛宗後山深處,一座廢棄多年的洞府中,一雙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
“三千年了……”
滄桑的聲音在空曠的洞府中迴盪,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終於……等到了嗎?”
月光透過洞府的縫隙,照亮了說話者的臉。那是一張蒼老到極致的面孔,皮膚乾枯如同樹皮,眼窩深陷,一頭白髮散落在地上,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他盤膝坐在洞府中央,身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彷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動過了。
他顫抖著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指尖亮起一縷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飄飄蕩蕩地飛出洞府,穿過密林,越過山崖,最終落在後山腳下的靈田邊。
光芒照在那株枯黃的靈果樹上,照亮了樹根周圍那些正在發光的乾糧碎屑。
老人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知道算不算笑容的表情。
“一飯之恩。”
他喃喃自語。
“老朽等了三千載,等來的不是什麼驚才絕豔的天驕,也不是什麼福緣深厚的奇才。”
“只是一個願意給枯樹澆水的雜役。”
他笑了起來,笑聲裡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欣慰。
“妙哉。”
那縷光芒在靈果樹上盤旋了一圈,然後悄然隱沒。
一切歸於寂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與此同時,剛回到住處的雲凡,忽然覺得手腕一陣發燙。他低頭一看,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淺淺的金色紋路,像是用極細的筆畫上去的,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圓環的形狀。
他愣了一下,用手搓了搓,紋路紋絲不動。
“奇怪……”
他沒多想,只當是在哪裡蹭的髒東西,洗了把臉就躺下了。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棵參天大樹,枝繁葉茂,滿樹果實纍纍,每一顆都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他站在樹下,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明日午時,後山歪脖子松樹下,往下挖三尺。”
雲凡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