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市,二零零三年,三月。
厚厚的积雪压在低矮的平房石棉瓦上,北风夹着寒意毫不留情地钻进屋内。
被冻醒的陈南紧了紧被子,依旧抵不住刺骨的寒冷,索性站起身来,拨了拨蜂窝煤炉,让炉子烧得热一点。
如果不是重生的话,已经十多年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了吧?
到底怎么重生的,他也搞不清楚。只记得上一辈子,他终于在不惑之年还清了父亲欠下的所有债务,报复性的大醉几次后,就再没有意识了。
听起来有些可悲。从北电97级表演班毕业后,追求演员梦,北漂两年,结果依旧寂寂无名。04年父亲查出胰腺癌晚期,短短两个月就去世,剩下一大笔工程垫资,将他和母亲压得喘不过气。
咬紧牙关把债还清后,他也不是没想过重回演艺圈,但是几年时间淡出圈子,当初攒下的那点人脉早就凉透了;
选择去做生意吧,好像压根儿不是那块料,撞得头破血流,债务越滚越多,只好踏踏实实打工还债。
没想到还清的那天,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再也没有了当演员、赚大钱的机会。
老天爷让他重活这一世,不就是让他改变这一切么?
重生的陈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去电话,在记忆里,父亲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胰腺癌早期的症状,只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爸,你最近有没有时不时肚子胀?还有点消化不良?”他直接了当地询问道。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声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问住,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顿了一下,“有倒是有——”
“那就去做个全身体检。现在就去。”
“你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爸。”陈南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这一回。就当让我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清最终还是松了口,“倒是你小子,最近接了啥戏?钱够不够花?下周你王叔要去京城办事,我再让他给你捎五千块钱过去。”
听着电话另一头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声,陈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爸,我明天就回来。”
那头的陈清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颤抖,不知是不是自己问“接了啥戏”刺激到了儿子,只能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演戏有什么好的!回来跟着爸干工程,咱们不吃那个苦!”
陈南没有和父亲解释什么,说了回来的大概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这趟家是非回不可的,老爹一辈子逞强,如果不自己回去拽他去医院,恐怕他是绝对不会去的。
而且,京城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重生的他清楚地记得,从03年末开始,京城电影制片厂的时代就将开始缓缓走向落幕。
明天就要离开了,陈南也没有什么睡意,起身又巡视了一遍收拾好的行装,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文件袋——那里面装着他最看重的东西。
他打开那个文件袋,在昏黄的灯光下又翻了一遍。
几张从报摊上特地找来的报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日期和标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电影管理条例》颁布。第二张:老谋子的《英雄》上映,全球票房狂揽1.77亿美元。第三张:院线制改革,中影公司统购统销的垄断被打破。
作为后世的穿越者,陈南当然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多大的机会!
2003年底,随着国务院105号文件的下达,民营影视企业的发展会进入一个井喷的阶段。
随着2004年横店获批首个国家级影视产业实验区,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小城将会一跃成为“东方好莱坞”。
就算要趴活,也得上横店趴去,不比北电制片厂门口有前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南的思维越来越活跃,仿佛看到了将来的广阔前景,顿时睡意全无。
他干脆从包里掏出纸笔,将自己前世对横店发展的全部印象一一记了下来,在接戏的同时,能够做点生意赚钱当然是最好的。
基于前世的经历,他对自己的商业头脑确实不怎么有信心,所以把回忆重点放在曾经听过的发了财的现实案例上。
写着写着,他想起来前世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前世某一天片场中午放饭,他蹲在角落里扒盒饭,旁边两个场务大哥边吃边聊。
其中一个大着嗓门感叹:“你刚刚看到那个赵总没有?我还骂过他呢!以前就片场一蹬三轮送盒饭的矬货——现在也是大老板了!听说光是给剧组供盒饭,一年挣了这个数。”
那人比了个手势,另一个老哥咂舌不已。
“一个剧组群演至少一两百人,一拍怎么着也得几个月,这期间盒饭人家全承包了。你就算算能挣多少钱吧?别说人家还不止接盒饭生意,服装、道具,人家全有渠道,这里面油水可不少!”
陈南之所以把这几句闲谈记得如此清楚,因为他在那部戏里演的是男四号。
男四号——他熬了多少年才等来的角色,片酬居然还没有人家同期送盒饭赚的钱一半多。
鲜明的差距,直到这辈子他想起来都依旧眼红不已。
并且顺着这件事,他又回想起了以前颇为屈辱的一段经历:在北电制片厂门前蹲角色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毫不客气地轰走,说他待在这里会影响片场秩序;
而送盒饭的人却能骑着三轮车大摇大摆地进入拍摄地段!场务还得帮人开路呢,你说这气人不!
决定了!我要去横店卖盒饭!
思绪翻涌之下,陈南对自己的未来几年有了一个大概规划,他要趁着横店发展的早期阶段,利用卖盒饭混进剧组,积累人脉,争取上镜机会;再利用身为演员的熟面孔,接下所在剧组的送餐服务,反哺自己的事业!
一想之下,顿觉自己的前途简直亮得睁不开眼。他索性也不睡觉了,趁着天不亮就赶到了火车站,买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到故乡的南方小城。
2003年可没有高铁动车,一路人挤人折腾下来,到家已经是下午的事。当计程车停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口时,陈南不禁有些恍惚。
这里,他上辈子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可始终不敢在现实中回来再看一次,因为他知道,那间房子自从被卖掉抵债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属于他们,更何况,房子里也再也不会有最疼爱他的父母了。
强忍着泪水,他沿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到了家门口的小院子外,按响了门铃:
“爸!妈!我回来了!”
这一声,他喊得幸福极了。
屋内一阵嘈杂声,随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屋内跑出来,为宝贝儿子开门。母亲朱英更是心疼地抚摸着儿子明显消瘦了些的脸庞,止不住地唠叨,“这才几天啊!过年好不容易才长胖点!去趟BJ又瘦回去了!”
陈南被她弄得有些难为情,只得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父亲,岔开了话题,“爸,你去体检没?”
这下可被老爹找到了发作机会:“去了!报告都出来了!医生说我啥事没有!我就说你们就是瞎担心,我的身体好着呢!”
“什么?”此话一出,陈南顾不上殷切关心自己的老妈,一把拉住老爹,要他给自己看具体的报告。
上辈子,他在医院陪父亲走完了最后的时间,听医生说了不少关于胰腺癌的相关知识,因此是有点了解的。在仔细翻看了几张报告,甚至是他强调要让陈清去做的上腹部CT这样的专项核查,都没有找出明显的问题。
陈清见儿子看完报告一言不发的样子,拍着胸脯问:“怎么样?我这身体没问题吧!医生都夸我....”
“得了吧!”朱英白了自己的老公一眼,拆台道:“医生不是说你的消化系统有点问题?还让你戒烟戒酒。咱儿子让你去体检是为你好,你可别不识好歹!”
陈南看着妻管严老爹一脸赔笑的灰溜溜模样,陷入了沉思。
这么看起来,父亲此时的确应该还没有患病。但是消化系统的问题,无疑是为身体健康鸣了警笛,依旧要防备将来像上辈子一样罹患癌症的风险。最好要让父亲能够在发现症状时,立刻到大城市的医院接受治疗!
只是大城市的知名医院,治疗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哪怕家里的经济状况不错,他也没法直接让父母提前预备好这笔钱。毕竟只有重生的他才知道老爹两年后患上的是多么严重的病,现在正处于父亲事业的黄金期,他找不到有力的理由说服父亲留下这么多钱来应急。
这笔钱,只能由他来准备!绝不能像前世那样,在父亲发现绝症时才急忙从生意中抽回现钱,耽误治疗时间。
陈南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去横店!去横店!
这件事拖不得,吃完晚饭就和父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