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名,渡尸铺沈渡。”
问途台前,忽然静了一瞬。
沈渡正把肩上的空担子往下挪,听见自己的名字,手腕一抖,担子头上挂着的破黑灯便撞在木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惹得前头几个人同时回头。
有人皱眉,有人捂鼻,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像他肩上还压着一具没送走的尸。
沈渡把担子扶稳,咧嘴一笑:“诸位让让,刚从西门回来,身上没沾什么不干净的。真沾了,我也不收你们钱。”
没人笑。
白烛城的秋祭,一年只开三日。城中人要换路籍、补归路、求迁居,都得在这三日到问途台前排队。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石,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路纹,白日里也点着七七四十九盏烛。
烛火照人,也照路。
沈渡知道这规矩。他送过太多死人出城,每一具尸都要在城门口验一次归路。能归祖坟的,点白灯;不能归的,点灰灯;连灰灯都点不起来的,便由渡尸铺收了,拉到城外乱葬沟去。
活人问路,他倒是头一回。
守台小吏盯着他,眼神像看一把刚从棺材缝里摸出来的旧钱。
“渡尸铺的人也来问途?”
沈渡把腰间那只布袋按了按。袋里只有三两碎银,攒了半年,铜钱边都快被他摸平了。
“大人说笑。”他赔着笑,“我也是活人。死人有死人路,活人总也得给条活人路吧?”
小吏冷着脸:“路籍。”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双手递上。
纸是渡尸铺掌柜给他的,边角潮了,字迹也淡。上头写着沈渡二字,下面盖着渡尸铺的灰印。灰印不算正印,只能证明他确实在那间晦气铺子里讨饭吃,不能证明他能往哪里走。
小吏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
“杂役?”
“临时的。”沈渡立刻道。
“几年了?”
“也就十年。”
小吏抬眼看他。
沈渡轻咳一声,补了句:“临时得久了些。”
后头终于传来几声压低的笑,笑里没多少善意。
“渡尸铺的人还想离城?”
“他离了城谁给咱们送晦气?”
“这种人也验路,不怕把问途石验脏?”
沈渡听得清楚,脸上还挂着笑。他从小在白烛城底下活,知道有些话不能接。接了,便要挨打;不接,最多心里疼一下。
疼一下又不掉肉。
他今日只想拿一张临时路籍。
城外青砾镇缺人搬药,愿意收无根无户的苦力。只要有临时路籍,哪怕只能走一百二十里,他也能离开渡尸铺,离开那些整日泡在尸臭里的破棺材,离开掌柜那张说一句话都像在算棺材板的脸。
到时候,他给自己买一双不漏水的靴子。
再吃一碗有肉的面。
沈渡觉得这愿望已经小得不能再小,天路司总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舍不得。
“快些。”
台上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沈渡抬头,看见问途台东侧站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男人。男人腰间悬着铜令,手按刀柄,眉眼细长,脸上没有半分秋祭该有的和气。
那是白烛城巡路使,韩缺。
沈渡认得他。城里混底层的,没有几个不认得韩缺。此人抓假路籍、抓逃户、抓无名尸,一抓一个准。落到他手里的人,要么补足路税,要么进牢,要么就再也没人见过。
小吏听见韩缺催促,不敢再耽搁,把沈渡那张旧纸往册上一夹。
“上台,按石。”
沈渡抬脚上了问途台。
台面很干净,青石缝里都用白灰填过,像怕一点灰尘乱了路纹。沈渡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鞋尖裂了口,前两日送尸时被棺钉划的。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手。”
小吏不耐烦。
沈渡把右手按在问途石上。
石头很冷。
冷得不像晒过半日秋光,倒像刚从井底捞出来。沈渡掌心一贴上去,便觉得有一缕细寒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问途石上原本静止的路纹慢慢亮起。前头几个人验路时,亮的是白纹,像细线一样从石底往上爬,爬到掌心下方,便能显出归处和可行之地。
沈渡盯着石面。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白纹。
反倒是他掌心下方,慢慢渗出了一点黑。
那黑色初看像水,细细一线,从石缝里冒出来,贴着沈渡的掌纹往外流。沈渡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手脏,连忙想抬手。
“别动。”
韩缺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
沈渡抬到一半的手僵住。
问途台边的白烛,一盏接一盏矮了火苗。风没有吹,烛火却齐齐向问途石弯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吸它们。
小吏脸色发白,捧册的手开始抖。
黑水越来越多。
它没有顺着台面往下流,而是在石面上弯曲、交错,像要写字,又像在找一条不存在的路。片刻后,整块问途石亮过一次,随即暗了下去。
暗得干干净净。
没有归处。
没有可行之地。
连渡尸铺那枚灰印都像被抹掉了。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吏退后半步,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无路......”
韩缺转过头。
小吏不敢看沈渡,只盯着册页,像册页能替他说完这句话。
“无路可归。”
四个字落下,问途台前的人群猛地往后一散。
沈渡的手还按在石上,掌心凉得发麻。他看着那些人退开,看着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看着方才嘲笑他的人闭了嘴,眼神从嫌晦气变成了害怕。
他忽然明白,自己怕是摊上了比晦气更麻烦的东西。
沈渡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没有伤,也没有黑水。
他干笑一声:“大人,这石头是不是年头久了?我平日穷是穷了点,路窄是窄了点,也不能窄到一条都没有吧?”
没人接话。
韩缺一步步走下台阶,铜令撞在腰侧,声音很轻。
“沈渡。”
“在。”沈渡立刻应,习惯快过脑子。
“你父母是谁?”
“不知道。”沈渡答完,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又补道,“我记事就在渡尸铺,掌柜说我是城门口捡的。大人要问掌柜,我可以带路。”
“何人给你落的灰印?”
“掌柜。”
“何人准你今日问途?”
沈渡顿了顿。
他怀里的那三两碎银忽然变得很沉。
“我自己来的。”他说,“我攒了钱,想买一张临时路籍。”
韩缺看着他,眼中没有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
“无路之人,不得买籍,不得迁居,不得离城。”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那我回渡尸铺?”
韩缺道:“无路之人,需由天路司安置。”
安置两个字说得很稳。
稳得像一扇关上的门。
沈渡正要继续陪笑,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扯他的是排队时站在旁边的老头,脸皱得像晒干的纸,手里攥着一张补路籍的旧牌。老头没有看韩缺,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小子,别让他们安置。”
沈渡心头一跳。
老头嘴唇发白,又挤出两个字。
“灯祭。”
沈渡不知道灯祭是什么。
但他在渡尸铺见过太多死人。人快死前,嘴上说什么都可以骗人,眼神骗不了人。
这老头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抬上担子的死人。
沈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韩缺抬手。
两名巡路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沈渡肩膀。
沈渡吃痛,仍旧挤着笑:“大人,有话好说。我就是个送尸的,平日连铺门都不敢乱出。您要安置,也得让我回去拿两件衣裳吧?”
韩缺道:“带走。”
沈渡心里那点侥幸,啪一声断了。
他猛地矮身,想从两名巡路卒中间滑出去。渡尸铺地方窄,他从小在棺材、担子、纸钱堆里钻,身子比寻常人滑得多。左边那巡路卒一时没扣住,竟真让他挣开半边肩。
可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韩缺的手。
沈渡整个人被按回问途台边,膝盖砸在青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有胆逃?”韩缺声音不高。
沈渡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台面:“大人,您按轻点。我胆子小,刚才不是逃,是腿软。”
韩缺没有笑。
台下也没人笑。
沈渡余光看见那四十九盏白烛。
不知何时,所有烛火都向他偏了过来。
火苗细长,白得没有温度,像四十九根伸长的指头,一齐指着他。沈渡被按在台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活人,而是一张写错了名的路籍,一具还没来得及装进棺材的尸。
他肩上的空担子倒在一旁。
担子头那盏破黑灯滚了出来。
那灯是渡尸铺的旧物,灯身焦黑,灯罩缺了半边,平日里点不着,掌柜嫌它占地方,便让沈渡挂在担子上压晦气。沈渡也没当回事,只觉得破烂归破烂,哪天卖废铜也许能换两个钱。
此刻,那盏破灯滚到他手边。
灯身忽然烫了起来。
沈渡的手背贴着灯沿,只觉得像按上了一块烧红的铁。他疼得一抖,想把手缩回来,韩缺却还按着他的后颈。
“大人,灯......”
他话没说完。
破黑灯里,响起极轻的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灭了一盏灯。
紧接着,黑灯亮了。
火焰从断裂的灯芯里冒出来,没有一点白光,也没有热意。那火黑得纯粹,像夜色凝成一滴,又在灯中慢慢舒展开。
问途台四周,四十九盏白烛同时伏低。
人群爆出惊呼。
韩缺按着沈渡后颈的手猛地一紧,又在下一瞬松开。不是他想松,是黑灯亮起时,沈渡身周一尺内的白烛路纹全数暗了下去,连韩缺袖口上的铜线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断出细小缺口。
沈渡终于能抬头。
他跪在问途台边,怔怔看着那盏破灯。
黑焰映进他的眼底。
一瞬间,他看见了许多东西。
看见韩缺腕上缠着一圈暗红细线。
看见小吏脚下有一片薄薄的灰影。
看见台下那些退开的人身后,都拖着长短不一的白色路痕。
而他自己脚下,空空荡荡。
没有路。
只有黑灯照着一寸青石,像在死处替他留了一口气。
台后,有人轻轻合上册页。
沈渡抬眼,看见一名青衣女史站在白烛之后。她眉目冷净,手中抱着天路司青册,原本一直像台上影子一样安静。可此刻,她望着黑灯,脸色第一次变了。
“闻女史?”韩缺沉声道。
闻青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灯焰。
黑色火苗中,有字一笔一画浮出。那些字不是写给沈渡看的,它们倒映在闻青砚眼中,也倒映在韩缺骤然阴沉的脸上。
天路司禁字,沈渡一个也不认得。
但闻青砚认得。
她声音极轻,却让问途台前所有白烛都抖了一下。
“此人无归。”
黑焰忽地拔高。
第二行字浮了出来。
闻青砚停了半息,才把后半句念完。
“见灯即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