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积下的风波,终于在乾清宫彻底掀翻。
经过皇后彻查、证人对质、旧事重提,当年围场那场阴差阳错的闹剧,完完整整摊在了乾隆与文武百官面前。
小燕子跪在冰冷的殿中,脊背挺直,没有狡辩,没有哭啼求饶。
她清清楚楚认了所有错。
当年她只是街头混迹的孤女,闯进皇家围场,被五阿哥永琪一箭穿透胸口,几乎当场殒命。濒死昏沉之间,她手里紧紧攥着紫薇托付的信物,阴差阳错被当成夏雨荷之女,抬进皇宫,从此顶替了别人十几年的血脉、名分、荣华。
这数年宫中日日岁岁的格格尊荣,本就半分不属于她。
冒认皇亲、欺君罔上,放在大清朝堂,是实打实的死罪。
满朝文武纷纷出列上奏,言辞铿锵,恳请皇上严惩,以正皇室纲纪。
大殿之内,人人立场分明,半点遮掩没有。
永琪脸色惨白,不顾一切跪在殿前,一遍遍叩首求情。他心口的愧疚最重,小燕子入宫的开端,本就是他一箭造成。她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担过的惊,皆因他而起。他不能看着她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令妃也在一旁柔声劝解,句句周全,只求皇上顾念旧情,留小燕子一条活路。
可所有人都清楚——能保她不死,保不了她无罪。
紫薇站在一侧,眼底泛红,却异常平静。
她感念小燕子舍命帮她送信、替她闯宫的恩情,所以她开口求情,免她死罪。
但十几年颠沛流离、寻亲艰辛、骨肉分离、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被人占去数年,这份委屈,她忍得了,却再也不会装作无事。
她救她性命,却不再护她名分。
福家众人全程沉默。
尔康心疼紫薇多年苦楚,福伦深谙为官之道,正统血脉已然归位,福家只会稳稳站在真格格这边,绝不会为一个冒名顶罪的罪女,忤逆朝纲、赌上家族前程。他们不落井下石,却也半分情面不再给。
而立在紫薇身后的金锁,垂首敛目,神色恭顺,心底却是数年郁结散尽。
自入宫那日起,她便看着小燕子占尽小姐的一切,肆意快活、锦衣玉食、受人追捧,而她家小姐隐忍委屈、步步小心。这些年她不敢说、不敢怨,只能压在心底。如今真相落地,她只静静等着小燕子付出该有的代价,彻底离开紫薇的人生。
乾隆端坐龙椅,沉默良久。
他怒小燕子欺君罔上,乱了皇家伦常;
愧夏雨荷一生等候,亏欠紫薇半生骨肉情;
更念——小燕子身上那道胸口箭伤、牢狱之中被鄂敏肆意踢打留下的满身暗伤,皆是皇家亏欠。
功是功,过是过;恩是恩,罪是罪。
最终,圣谕落下,字字分明。
“小燕子,冒认皇亲,欺君数年,罪无可恕。念其无心作恶、阴差阳错,且曾受过皇家误伤、宫刑屈辱,特免其死罪。
判: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终生不得踏足皇城半步。”
话音一转,帝王补上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体恤,也是小燕子应得的补偿。
“既往误伤旧伤、宫中受辱之苦,皇家不予亏欠。内务府即刻备办:坚固远行马车一辆、足量路费纹银、御寒冬衣、调理箭伤跌打药材、沿途干粮辎重,全数赐予小燕子,作为抚恤补偿。”
罪罚照受,补偿照得,恩怨对半清。
无人再敢多言。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可她受过的委屈、挨过的伤、被皇家无端牵扯的半生,终究得了体面补偿。
出宫那日,春日风凉。
小燕子褪去所有格格华服,一身素衣,站在正阳门下。
她没有哭,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宫里的荣华、宫里的爱恨、宫里的牵绊,从此——
一刀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