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安是被太阳晒醒的。
阳光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不偏不倚地糊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不是他宿舍那扇朝北的窗户能晒到的角度。他闭着眼睛翻了半个身,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手指碰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塑料外壳,翻盖的,按键硌得指腹微微发麻。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他宿舍那种起了霉斑的灰白。这是一整片平整的乳胶漆白,中央吊着一盏他从没见过的几何形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某种木质家具特有的暗香。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不是他的房间。
沈屿安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胸口滑落——不是他盖了三年那床洗得发白的格子被套,而是一床深蓝色的蚕丝被,被面凉滑,边缘滚着银灰色的绸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被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的皮肤比记忆中白了至少两个色号。他翻过手腕,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后愈合了很久的样子。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下踩到的是一双深灰色的棉麻拖鞋,床边铺着一块米白色的长毛地毯。床是两米宽的实木大床,床头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他看不出来,但画框的边角包着黄铜,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不是他的房间。不是研究生宿舍那间不到二十平、塞了两张床两张桌子的房间。不是他住了二十三年任何一间房间。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窗外是一个花园——不,应该说是一个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中间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一扇铁艺大门,门外是一条安静的柏油路,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片在九月初的风里簌簌作响。院子里有一棵栀子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栀子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寻找一切能告诉他“这是哪里“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外壳,屏幕只有两寸见方,左上角印着一个他只在初中时代见过的品牌标志。他拿起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亮起来——九宫格键盘,128×160像素的彩色屏,桌面壁纸是一辆黑色跑车的侧面照。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2008年9月1日,星期一,上午8:47。
沈屿安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的理智像一台被强行重启的电脑,缓慢地、逐行逐列地开始运转。
2008年。
他今年二十三岁。2023年。如果现在是2008年,那他应该八岁。但站在这里的他,是一个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穿着深蓝色睡衣的年轻人。
他把手机合上,又翻开。日期没变。不是恶作剧,不是梦。他把左手手背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疼。真实的、带着牙印的疼。
书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本高二上学期的数学课本,封面崭新得像是刚发下来,翻开扉页,右下角用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沈屿安“。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握笔的人在写字的时候手臂被人撞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一个“沈“字。
两个“沈“字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是歪歪扭扭的,笔画像被风吹散的树枝。一个是端正有力的,横平竖直,带着成年人特有的书写惯性。他把自己写的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回笔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书桌上还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张处分通知单。抬头是“XX市第一中学学生违纪处分通知书“,正文写着:学生沈屿安,高二(7)班,于2008年8月29日下午在校外与他人发生肢体冲突,造成对方鼻骨骨折,情节严重,给予停课三天处分。落款处盖着教导处的红章,日期是8月30日。
他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书桌抽屉第一层没锁。他拉开,里面塞着几本被撕得残缺不全的课本、一个打火机、半包压扁的烟、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一把不知道用来开什么的钥匙,还有一张旧照片。
他抽出照片——是两个小孩的合影,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男孩穿着一件蓝色T恤,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女孩穿着白色裙子,扎着马尾,站在男孩旁边,表情有点严肃,像个小大人。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屿安和栖迟,2000年8月“。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放在桌上,继续翻第二层抽屉。
第二层抽屉里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不是课本,是一个日记本——或者说,是一个被撕得只剩几页的日记本。残留的几页上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同样潦草,但比课本上的签名稍微认真一些。
“今天又打架了。教导主任说要给我记大过。无所谓,我已经被记了好几个了,多一个不多。“
“林栖迟又来了。她每次都来。每次都跟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说完下次又来。我不知道她烦不烦,我自己都烦了。“
“我爸今天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又惹事了。我说是。他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也不管你了。我说你本来就不管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最后一行字只有一个日期,下面一片空白。日期是8月28日——打架的前一天。
沈屿安把日记本放下,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棵栀子花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迷茫——那些情绪当然都有,但此刻压在他心口的是另一种东西。他看着日记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句“你本来就不管我“,看着那句“我自己都烦了“,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对原身的鄙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住在一栋空荡荡的大别墅里,父母远在南方,管家是唯一的成年人。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架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全校恐惧的对象的?日记里没有答案,但沈屿安能猜到——当一个人在最需要被管束的年纪没有任何人管束,在最需要被关心的年纪只有电话里的敷衍,变坏几乎是唯一的出口。
他不想替原身开脱。但他也没办法对这个少年产生纯粹的厌恶。
他把所有已经知道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放在脑子里。
他叫沈屿安。十七岁。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臭名昭著的问题少年——打架斗殴、逃课翻墙、在学校里被所有人害怕或讨厌。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住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由一个叫刘叔的管家照顾。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林栖迟,从小一起长大,一次次替他求情,但终于——在最近这次打架之后——她似乎终于放弃了。
而他现在,占据了这个叫沈屿安的少年的身体。
他不知道原来的沈屿安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在宿舍里看完了一本室友塞给他的校园小说,吐槽了一句“这不就是披着校园皮的爽文吗“,然后困了,睡了。醒来就是2008年。
至于那本小说具体讲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是关于一个学霸男主的校园故事,里面有不止一个女生喜欢他。而他现在这个名字——沈屿安——在小说里大概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可能只是背景板里的一个不良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卧室。
门外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一侧是白色护栏,另一侧是三扇关着的门。护栏下面是一个挑空的客厅,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一楼照得通亮。他扶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客厅很大,铺着浅木色的地板,中央摆着一套灰白色的布艺沙发,沙发对面是一面空白的电视墙。客厅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餐桌是深色实木的,六人座,桌上只摆了一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干花,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这栋房子很大,很漂亮,也很空旷。
他走下楼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皱眉。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虎牙,和抽屉里那张旧照片上的男孩有着同一种笑容。
十二三岁的沈屿安还笑得像个小太阳。但十七岁的沈屿安已经变成了全校恐惧的不良少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厨房在客厅的右侧,开放式的,料理台是白色大理石。他拉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牛奶、鸡蛋、蔬菜、水果、几盒速冻饺子、一排在保质期内的酸奶。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少爷,冰箱里有新鲜的食材。如果需要做饭,随时打我电话。刘叔。“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冷。很冷。2008年的牛奶和他记忆中的味道没什么区别,但他喝着喝着就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牛奶,是因为“少爷“这两个字。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少爷“。他爸是个中学教师,他妈也是个中学教师。他家住在学校分配的老式单元楼里,客厅小得放不下一张三人沙发。他考上985研究生那天,他妈高兴得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喝了两杯酒说了三遍“我儿子出息了“。
然后他穿越到了这里——一个离他原来的世界整整十五年、不知道隔着多少个宇宙的地方。
他把牛奶瓶放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庭院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怎么回去“的线索。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神秘NPC,没有“叮,恭喜宿主穿越成功“的任何迹象。只有一部翻盖手机、一张处分通知单、一张旧照片、一本被撕残的日记,和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
他站在窗前,用右手的指节轻轻敲打着玻璃窗边的大理石窗台。嗒——嗒——嗒嗒——嗒。节奏是一首前世常听的歌的鼓点,一个已经养成了多年的无意识习惯。在这个离他原本的世界十几年的陌生地方,敲这首歌的节拍是他唯一能确认“我是我“的方式。
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停了。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爷,您起来了。“
他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起来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男人大约五十六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粗重,理着板正的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双粗糙但有力的手。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不是不友善,但也不热络。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肩膀平直,像是站了很多年的军姿。
沈屿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人不好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早饭在外面买了,放在桌上。“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学校那边来过电话,停课到明天。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门口等您。“
“好。“
男人点了点头,拎着袋子进了厨房。他的动作很麻利,把袋子里的东西分类放进冰箱和橱柜,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沈屿安注意到他把牛奶瓶放进冰箱的时候,看了一眼瓶盖上拧开过的痕迹。
“少爷,“男人头也不回地说,“牛奶还有三天过期。要喝的话趁新鲜。“
“知道了。刘叔。“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沈屿安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把东西放好,关上冰箱门,擦了擦手,转身往门口走。
“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午餐我十二点送过来。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随便。“
刘叔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屿安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意识到一件事——刘叔走之前那一下停顿,不是因为他说了“刘叔“——这本来就是刘叔。而是因为原身从来不会说“知道了,刘叔“。原身说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一定不是这种客客气气的、带着成年人社交习惯的语气。
他露馅了。不严重,但确实是露馅了。
他坐到餐桌前,打开刘叔带来的早饭——一盒小笼包,一杯豆浆,还有一小碟醋。包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下去有汤汁溅出来。他吃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会儿——不是好吃,而是他发现自己很饿。这个身体很饿。不是精神上的饿,是真实的、生理上的饿。他三下两下把一盒包子吃完,喝光了豆浆,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庭院,开始做一个计划。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作为一个工科研究生,他在面对任何未知问题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恐慌,而是列清单。现在他大脑里的清单是这样的——
已知:他穿越了。灵魂穿越,不是身穿。时间线从2023年倒退到了2008年。他的身份是沈屿安,十七岁,高二学生,全校有名的不良少年。他刚被停课三天,原因是打架斗殴致人受伤。他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林栖迟,原身让她失望了很多次。他住在一栋空荡荡的大别墅里,父母在南方经商,常年不在。唯一的成年人是一个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敏锐的管家。
未知: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原来的沈屿安去了哪里?他能不能回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和那本小说有关,他改变了任何剧情,会发生什么?
短期目标:保持低调,不引起过多的注意。搞清楚原身的所有人际关系和遗留问题。弄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接受自己可能回不去的事实。
他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决定利用今天的时间把整栋别墅探索一遍。
别墅一共三层。一楼除了客厅和厨房之外,还有一间书房、一间储物室和一个后花园。书房很大,两面墙全是书架,但书只装了一半不到。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白色的机箱,方形的显示器。他按了开机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经典桌面跳了出来。他花了几分钟翻了一下电脑里的文件,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只有一个QQ的快捷方式,点开之后自动登录了一个号码。好友列表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头像是灰色的。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大都是些“在哪““打球不““帮老子点个名“之类的,没有任何关于原身家庭、过去的有效信息。他把QQ关了。
二楼有三间卧室。除了主卧——也就是他醒来的那间——之外,还有一间次卧和一间锁着的房间。次卧比主卧小一些,装修简单,看起来像是很少有人住过。衣柜是空的,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台历,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去年十二月份。锁着的那扇门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回到主卧,他花了很长时间站在浴室那面大镜子前。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新脸。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五官轮廓冷峻——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是浓密的,但眼睛的形状偏细偏长,即使是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有一种不自觉的攻击性。皮肤比一般男生白,白到和“整天在外面打架“的人设完全不搭。头发是纯黑色的,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左边眉毛了。他用手随手往后拨了一下,然后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带着少年特有的锐利。
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笑的时候整张脸的冷感会减弱一些;皱眉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像是准备揍人;眯眼的时候——他试了一下把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理解了为什么全校的人都怕原身。那种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头耐心等待着什么的猛兽。不是演的,是天生的。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修长、有力、左手腕上那道旧疤。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哆嗦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水,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下巴滴到T恤领口里。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不是沈屿安。但你现在是沈屿安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整个下午他都在整理原身的物品。他找到了一本通讯录——手写的,翻开之后里面只有几个名字:林栖迟的,后面写着“不要打“。刘叔的。一个叫“陈强“的,后面没写备注。还有一个叫“赵瑞麟“的,后面画了一个钱币符号。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个符号,然后记住了这两个名字——陈强,赵瑞麟。
他翻到一个旧钱包,里面有几张银行卡、几百块钱现金、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比他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看起来更凶。他把身份证上的信息记了一遍:沈屿安,1991年3月17日出生,住址是这栋别墅的地址。
然后他找到了一本存折。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翻开之后余额显示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六位数。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和课本上相同的潦草字迹写着一行字:“赵瑞麟欠我八万,还没还。“
他又把那个“赵瑞麟“的名字记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高二上学期的内容他大部分都还记得——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而是因为他前世是个工科研究生,这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几道手写的习题解答,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步骤跳来跳去,很多地方写错了,但笔迹明显比原身的签名要认真——像是咬着牙硬逼自己写的。
他试着把那些错题重新算了一遍,顺手在旁边写出了正确的解法。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三页。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页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撕下来塞进抽屉里。
不能写这么多。他是沈屿安,年级倒数的沈屿安。字迹可以变——毕竟“突然想练字了“是说得通的。但数学水平突然暴增,说不过去。
他需要控制。控制成绩,控制表现,控制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蛛丝马迹。成绩可以慢慢提升——“突然开窍“这种事在高中不算罕见——但不能一下子从倒数跳到年级第一。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控制在年级前五十就好。不要太差,但也不能太好。
傍晚时分,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间卧室染成了橘色。他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刘叔在做晚饭。
晚饭是刘叔端上来的。三菜一汤,量不多但做得很精致。刘叔把饭菜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一旁,似乎是在等他吃。沈屿安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吃吗?“
刘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吃过了。“
“哦。“
又是沉默。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调。
“刘叔,“他忽然开口,“这栋房子二楼的第三间房间,门锁着。钥匙在哪儿?“
刘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那间房间的钥匙应该在储藏室的抽屉里。不过很久没人进去过了,里面可能积了不少灰。“
“是干什么用的房间?“
“以前是客房。您说的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吧?靠东南角?“
“对。“
“那间确实锁了很久了。“刘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钥匙在储藏室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不过那里面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张床和一个空衣柜。您要找什么东西吗?“
“不用。就是好奇。“
“明白了。“
刘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屿安等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储藏室。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果然有一把钥匙,上面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色丝带。他拿起钥匙上了二楼,拧开了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房间不大,格局和次卧相似,但有一扇更大的窗。窗户没有装窗帘,月光直直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清冷又空灵。房间里确实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月光洒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和那本小说有关——如果那些女主角会按照“剧情“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么这栋别墅,这些空房间,会不会在某一天成为某个人的容身之所?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三秒。他摇了摇头,退出了房间,重新锁上门。
深夜十一点,他躺在那张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用指节敲着床沿,嗒——嗒——嗒嗒——嗒,鼓点一首接一首地换,敲完一首又换一首。
敲到不知道第几首的时候,窗外忽然起了风。夏天的风,闷热潮湿,吹得窗外的栀子花树叶沙沙作响。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月光在房间里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他停止敲击,侧耳听了很久。风声停了,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在2008年9月1日的深夜,二十三岁的工科研究生沈屿安——现在是十七岁的不良少年沈屿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他妈在他考上研究生那天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烧糊了一点点,但他妈说糊一点更香。他想起他爸喝了两杯酒说得最多的那句话,“我儿子出息了“。他想起宿舍的室友把那本破小说扔到他枕头边说“这本贼好看你快看“。他想起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骂了一句,然后困了,睡了。
然后就在这里了。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不能慌。他是工科生。工科生不信命运,信逻辑。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他是怎么来的,原来的沈屿安去了哪里,他能不能回去。如果不能,他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振动,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的来电铃声——一段电子合成的单调旋律,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刺耳。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的字体是粗重的黑体,屏幕的背光把黑暗中的白色字迹照得刺眼——
「林栖迟」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旋律一遍一遍地重复,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把安静的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听说他明天要复课,所以来确认他会不会准时出现?还是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让她失望了无数次的沈屿安,还在不在?
他想起那张旧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站在七岁的沈屿安旁边,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他想起日记本里原身写的那句话——“林栖迟又来了。她每次都来。每次都跟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说完下次又来。“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现在用什么语气和别人说起“沈屿安“这个名字,不知道她写下“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走出这栋别墅,踏进学校大门的那一刻,见到的人里一定有林栖迟。
而他必须让那个观察力极强的女孩相信——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沈屿安。
手机铃声停了。屏幕变暗。他在黑暗中坐着,手里攥着手机,等着它再次响起。
等了很久,它没有再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涌进来,把整间卧室淹没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偶尔拂过树叶,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着这栋空荡的大房子里隐隐约约的木头热胀冷缩的微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