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北京火车站。
站台上全是人。
提着编织袋的知青、抱着孩子的妇女。
广播里在播报列车信息,声音混着嘈杂的人声,什么都听不清。
空气里是煤烟味、汗味、劣质烟草味。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天光是灰蓝色的。
十月的BJ,天已经凉了。
韩渝拎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包,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前,十六岁的他在这里坐上火车,下乡去了东北——黑龙江。
四年后,他回来了。
他记得走的那天,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母亲站在人群里,一直踮着脚朝他挥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用袖子擦眼睛,父亲站在她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没抬手,只是看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到东北的第三个月,他收到了BJ街道办的信。
信很短,说他的父母因经济问题被调查,双双畏罪自杀。
他当时看完信,蹲在知青点的院子外面,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了很久。
后来他想把纸展开再看一遍,手指却怎么也捋不平了。
四年。
他在东北的山里学会了打猎、下套、在雪地里一蹲就是一天。
老猎户姓赵,大伙都叫他赵老蔫,六十多岁,一辈子没出过那片山林。
韩渝跟着他钻了三年山沟,学会了看雪地上的足迹、听风里的动静、在野兽扑过来的时候不闭眼。
老猎户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跟他说,你早晚得回去。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还有事没办完。
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是毫无征兆的告诉他可以返城了。
他看着站台上的“BJ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可父亲没了,母亲没了。没有人来接他。
出站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缩在墙角打盹,炉子上的铝锅冒着白汽。
韩渝拎着帆布包,往出站口走。
他没注意到,那个打盹的老太太在他经过的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
韩渝刚走出出站口,正打算辨认方向。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粗糙,油腻,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一个瘦得像麻秆的男人歪着嘴看着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头,旁边还跟着两个——一个矮壮,宽肩膀,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另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旧伤,皮肉翻卷着,颜色发白。
“嘿,刚回来的知青?”
瘦子吐了口烟,上下打量着他,“知道规矩不?”
韩渝站住了。
他刚到家的情绪还没完全收住,胸口那股热流还在往上顶。
父亲没了,母亲没了,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招呼,是三个堵在出站口的陌生人。
“什么意思?”
他问。
“落地钱。”
矮壮的往前逼了一步,他的影子罩在韩渝脚面上,
“这是规矩,每个回来的返城知青都必须交三块落地钱。你是没听懂啊,还是装没听懂?”
韩渝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在东北攒了四年。
攒了八十多块钱。
这笔钱是他全部的身家。
他要靠这笔钱活下去,要查父母的事。
“什么落地钱?不懂。”
他说。
瘦子嘴里的烟头动了动,笑了。
“我草,生瓜蛋子装傻啊。”
然后矮壮的直接出手了。
没有预兆。
一只粗壮的胳膊带着恶风抡过来,拳头直奔韩渝的脸。
韩渝在山里狩猎练出来的五感这时就起了作用。
他本能地侧身一闪——赵老蔫教过他,野兽扑过来的时候不能光躲,你得让它知道,你比它狠。
人也是一样。
他右肘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顶在了矮壮的肋骨上。
这一下他用了七成力。
矮壮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弓起来。
韩渝没停。
赵老蔫教过他,打蛇打七寸,打人打同一根骨头。
他又是一肘,砸在同一个地方。
矮壮的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操!”
瘦子的脸色变了,朝疤脸使了个眼色。
疤脸迅速绕到韩渝身后——他动作很快,不像普通人打架,像是练过的。
韩渝还没来及转身,两条胳膊就像铁箍一样从后面锁住了他的腰。
“尖头,干他!”
叫尖头的瘦子见疤脸得手,飞起一脚踹在韩渝胸口。
韩渝被死死抱着腰,躲不开,实实在在挨了一脚。
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气都喘不上来。
还没等他缓过劲,那个矮壮的混混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朝韩渝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妈的,生瓜蛋子是吧?让你知道知道啥叫满面桃花开。”
这一拳砸在韩渝颧骨上。
韩渝感觉半边脸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嘴里泛起了铁锈味,血从鼻子里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疼。
但疼得清醒。
他没有慌。
赵老蔫教过他,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不能硬挣。
你得往下坠,让重心沉下去,对方的重心也会跟着往前倾。
他猛地把身体往下一蹲。
疤脸的手臂果然被挣松了。
就这一瞬,韩渝的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正撞在疤脸的小腹上。
疤脸闷哼一声,手臂彻底松了。
韩渝迅速转过身,一脚踹在疤脸的膝盖上。疤脸腿一弯,整个人往后倒去。
矮壮的那个又冲过来了。
这一回韩渝没给他出拳的机会。
他迎着矮壮冲上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韩渝翻身骑在矮壮身上,膝盖压住他的胳膊。
第一拳。
砸在矮壮的鼻梁上。鼻血溅出来。
第二拳。砸在腮帮子上。矮壮的脑袋往旁边一歪。
第三拳。
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去。
韩渝喘着粗气,看着身下的人。
矮壮满脸是血,眼睛里的蛮横已经全变成了恐惧。他看见矮壮眼睛里的恐惧,跟山里被套住的狐狸一个样。
他慢慢放下拳头,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左手在抖。
唯一站着的瘦子也被韩渝的生猛镇住了。
他看着满脸是血的韩渝——半边脸肿着,鼻血糊了一嘴,但眼睛是凉的,不是那种冲动打架的热血上头,是冷的,像雪地里蹲守猎物那种冷。
瘦子咽了口唾沫。
“小子,你牛逼。有种别走。”
他往后退了两步,弯腰去拽地上的疤脸。
离老远已经有人驻足观看了,但没敢靠前。一个拉板车的老头远远望了一眼,低头拉着车绕开了。
韩渝没搭理他们,心说煞笔才不走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
包的带子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嘴角和鼻子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身往出站口外面走去。
走出站前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广场上灰蒙蒙的。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暗沉的灰蓝,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棉絮。
广场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蹬三轮的、扛行李的,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回到这座城市,没有欢迎,没有拥抱。
第一个迎接他的是一顿拳头。
他还赢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韩渝,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叫韩正清,曾经是重型机械厂的厂长。
更没有人知道四年前他被送走的时候,他父亲在站台上站了很久,腰板挺得笔直,没抬手,只是看着。
现在他回来了。
嘴角鼻子还在渗血,半边脸肿着,拎着一个打补丁的帆布包。
BJ的风吹过来,冷的。
十月的风不刺骨,但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里钻。
韩渝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东城走去。
---
他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胡同里的灯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
灯光在青砖墙上投下大片的影子,把胡同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那座二进四合院还在老地方。
门还是那扇门——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
门环还在,铜狮子嘴里叼着铁环,狮子的脸被人摸得锃亮。
他小时候也摸过,够不着,他爸把他抱起来,他才够得着。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很快。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正在磨叨。
隐隐约约听到几句:
“和个面都和不好,”
“到底能干点啥?”
他听出来了,是二婶张琴的声音。
还有收音机的声音。有人把音量开得挺大,里面在放《空中书场》,刘兰芳的《岳飞传》。
他们有收音机了。
韩渝站在门外,手举在半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是他的家。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站在门口,像一个来借宿的远房亲戚。
他深吸一口气,扣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正是张琴。她眯着眼看了看门外的人,认了好一会儿。
然后脸拉长了。
“韩渝?”
张琴眯着眼又看了一遍,眼神从惊讶变成警惕,再变成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盘算什么的平静。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肿起的半边脸、嘴角干涸的血迹、打补丁的帆布包上停了好几个来回。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正在量他的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