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四点
老伴走后第四十三天,凌晨四点,何丽萍准时醒了。
不是惊醒。是睁眼。像有人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不重,刚好够意识从黑沉里浮上来。卧室还是黑的,窗帘缝漏进来一丁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细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虎口准时痒了。
右手虎口。食指和拇指之间那块肉。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皮下面往上顶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翻了个身。
她没开灯,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去刮。指甲沿着一道旧凹痕划了一道弧线,从虎口根部到食指侧边,刚好一个推车把手的弧度。刮完之后还是痒,但不一样了——痒还在,可她已经在上面盖了一层自己的痕迹,像在别人写好的字上面描了一遍红。
她翻了个身。老伴那半边床单是平的,被子四十四天前叠好之后再没打开过,枕头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空调遥控器。她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按了一下模式键。没开空调,就是按了一下。按键的阻尼感还在,啪嗒一声,像关节归位。
她不打算再睡了。四十三天,每天都是这个流程:醒,痒,刮一下,按一下遥控器,起床。头几天她以为是失眠,去社区医院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到六点,但虎口照样四点准时痒——人在睡,手在痒,醒来的时候指甲已经在凹痕上停着,像睡着的时候手自己挠过了。后来她不吃药了。醒了就醒了。
何丽萍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四月初的凌晨,供暖刚停,地板砖的温度刚好比脚底板低一度——不是冰,是凉,那种让人确定自己还活着的凉。她踩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冰箱门拉开,冷藏室的灯亮了。最上层放着一排不锈钢饭盒,空的,洗干净的,摞成三摞,每摞四个。她拿了一个下来,放在台面上,打开盖子,倒水进去。盖子拧开的时候,杯口边缘碰到虎口,又凉了一下——不是同一种凉。地板的凉是平的,不锈钢的凉是圆的。
她端着饭盒走到客厅窗户边上,没开灯,靠着窗台站着。外面路灯还亮着,环卫工还没出来,整条街只有她自己醒着。她用虎口贴着不锈钢饭盒,左手拇指在虎口上来回划那个凹痕,一圈,两圈,三圈。
痒和凉叠在一起,刚好抵消。
天亮之后她要去社保局上班。退休返聘,窗口岗。每天处理的事情就那几样:养老金少发了三块五,医保卡刷不了,丧葬费报销缺材料。来的人大部分是老人,有的比她年纪还大,有的比她年轻但看起来比她老。哭的也有,骂的也有,把身份证摔在台面上说“你们就是故意刁难”的也有。她从来不急,等人说完了,说一句:“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帮你查一下。”
这句话她从三十岁说到现在,从文件柜还是木头的说到了电脑屏幕,从一个窗口挪到另一个窗口,说了几千遍。同事说她是整个社保局情绪最稳定的人,新来的年轻人被骂哭了好几回,她跟那个年轻人说:“他不是冲你,他冲的是那三块五。”
年轻人说:“可是三块五确实没少发啊,系统算的。”
何丽萍说:“他知道没少发。他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你把身份证给我’。”
年轻人没听懂。何丽萍也没解释。
天还没亮,差不多该准备了。她把不锈钢饭盒放回冰箱,拧紧盖子的时候虎口又痒了一下。她没刮,把手举到眼前,借着冰箱灯看那块皮肤。
虎口上有一道凹痕,不深,但很旧。皮肤早就长好了,只是那个位置的纹路跟周围不一样,像一本书被翻开之后压得太久,合上之后还有一道缝。她知道那是推车把手压出来的——在毛巾厂干了十二年,每天推十几趟不锈钢推车,从浆纱车间推到烘干车间。车身加上纱卷,一趟二百多斤。把手是不锈钢管弯的,管壁厚度刚好一毫米,握久了虎口就卡进那个弧度里,卡出一道槽。
那个凹痕是她十八岁到三十岁的简历。三十岁那年她从毛巾厂调到了社保局,推车不推了,凹痕慢慢退了,退到皮肤下面去,退到肉眼看不出来但指甲能摸到。过了三十多年,她都忘了自己虎口上还有一道旧印子。直到第四十三天前凌晨四点开始准时痒。
何丽萍关上冰箱门,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还带着枕头印,她拿毛巾蘸冷水按了按眼角。老伴走后她没怎么哭。不是不想哭,是每次想哭的时候虎口就痒,痒把哭顶掉了,像两根骨头卡在同一个关节里,只能动一根。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下楼的时候膝盖磨了一下——不是疼,是磨。关节里面像垫了一层细砂纸,每下一级就响一声,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面。她知道这是推车的后劲。推了十二年重车,膝盖早磨出了默契,不疼,但永远在那里,像老钟的摆。
六点四十到社保局。开灯,开电脑,把窗口的玻璃擦一遍。玻璃上总有一层油脂膜,是前面排队的人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留下的。保洁员每天擦,但总有印子,像拍过X光片之后留在机器上的残影。何丽萍用自己的袖子又擦了一遍,擦到能看清自己的脸。
七点整,窗口准时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拄着拐杖,拄得用力过猛,杵在地上的声音像盖章。他把存折拍到台面上,说他老伴上个月的养老金少了四块二。
何丽萍把存折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系统显示没少,是银行扣了三块五的短信提醒费,还有七毛是利息税。
她说:“叔,不是少了,是扣了短信费。您要是把短信提醒关了,下个月就不扣了。”
老头说:“我没开过短信。”
何丽萍说:“那可能是银行默认开的。您去银行关一下就行。”
老头说:“我不去银行,我就在你这儿办。你是社保局的。”
何丽萍看了他两秒。老头的手按在台面上,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不是种地的泥,是花盆里的那种——住楼房还养花的泥。她没再说银行的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银行客服电话,开了免提,把老头身份证号码报过去,一步一步把短信提醒关了。
挂了电话之后老头还站在窗口前面,有点下不来台。何丽萍说:“关好了,下个月就不少了。”
老头嗯了一声,转身要走。何丽萍又说:“叔。”
老头回头。
“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帮你查一下。”
老头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何丽萍在系统里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她把身份证还给老头,说:“都没问题,您放心。”
老头接过身份证,刚才那口气泄了,肩膀松下来,拐杖不再杵得那么响。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何丽萍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大门。她知道他不是为了查什么。他就是为了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然后听到一句“都没问题”。他老伴的养老金没少,他老伴也没了。他需要有人把他身份证接过去看看,然后还给他,告诉他没问题。
午饭时间是十二点,但她一般十一点四十五就关了窗口,去后面的办公室吃。今天带的还是不锈钢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打开盖子的时候,不锈钢边缘碰到虎口,又凉了一下。她盯着饭盒盖子的内侧看了一会儿——光滑,没有任何凹痕,但她的虎口知道那里应该有。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西红柿炒蛋凉了之后味道反而更浓,酸和咸的比例刚好让她不想停下来。吃完之后她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的把手是不锈钢的,握上去的时候虎口又痒了一下。
她没刮。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让水冲在虎口上。水压刚好,温度刚好——不冷不热,什么都不是的那种温度。她冲了大概十秒钟,关上水,用纸巾擦干手。
下午继续坐在窗口。来的人不多,办的事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她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大厅。大厅里有几排塑料椅子,空着大半,保洁员拖过的地还没干,反射着天花板的灯管,像一面薄薄的水面。有个人踩过去,留下了一个鞋印,很快又干了,什么都看不见。
四点半下班。何丽萍关了电脑,把窗口玻璃又擦了一遍,拿上不锈钢饭盒,跟同事说了句“走了”,出门往公交站走。路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里面有人在上课,一个年轻人在教一群老人用智能手机。年轻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您按这个绿色的键,然后说话就行。”
何丽萍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手握着一位阿姨的手,教她用语音输入。年轻人的虎口贴在阿姨的虎口上,两根虎口叠在一起,一个是光的,一个是有凹痕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膝盖又磨了一下。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没上楼,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去,发出嗡嗡的声音。小孩骑了三圈之后停下来,跑到她面前,仰头看她。
“奶奶,你的手怎么了?”
何丽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手大拇指一直按在右手虎口上,来回地刮,从上车到现在就没停过。她说:“没事,有点痒。”
小孩说:“那我帮你吹吹。”
何丽萍没来得及拒绝,小孩已经凑过来吹了一口。热气,不是凉,带着晚饭的味道。小孩吹完之后说“好了”,转身又去骑滑板车了。
何丽萍看着自己的虎口。痒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温度。那个凹痕被小孩的呼气填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温度散了,凹痕还在,痒还在。
她站起来上楼。五楼的楼梯走了大概一分钟。开门,换鞋,把不锈钢饭盒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是那十二个饭盒,摞成三摞,每摞四个。她往里面放了一个,还是三摞,每摞四个。
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老花镜和遥控器还是放在那半边枕头上。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模式键。啪嗒。
关了灯。天花板上那条细线还在。
她闭上眼睛。虎口已经不痒了,但膝盖开始磨——不是疼,是磨。她把腿伸直,膝盖在被子下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推车推过车间地面,滚轮和水泥之间隔着一层细纱尘。
凌晨四点,她会准时醒。
不是失眠,不是病,是推车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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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