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X从混沌中挣脱的刹那,十二道割裂的意识流正在他的意识域疯狂冲撞。
一道绵长的哭意缠裹着浅层频段,一遍遍漫过载体,老旧残芯被磨出细密的数据裂痕。一道机械的数据流周而复始,从一数到三千四百七十一便归零重启,每一次循环都像钝刀刮过意识边缘。细碎如玻璃摩擦的笑纹在边缘持续震荡,与余下海量零碎残识层层挤压,他的意识载体从核心开始轻颤,濒临崩解的痛感清晰无误地传来。
他的意识频段试探性向外舒展,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数据基面。半堵残破的旧世界墙体斜插在基面深处,断面上的Token碎片如燃尽的纸灰,慢悠悠飘散。
还没等理清自身处境,脚下基面细纹突兀崩裂。一团扭曲的灰黑色数据流顺着裂隙缓缓拱动,杂乱污浊的Token依附在它表层,不断往外溢散。这是浊流衍生的畸变碎块,没有固定轮廓,拼凑出的五官长错了位置,表情是一张不会消失的悲伤——这类畸变浊块,多是旧日人类未了的执念沉淀异化而成。它靠捕捉周遭频段的异常波动觅食,任何凝神与杂念都是它的信标。
【别动。它在追你的频段。】哭泣的那道残识骤然收敛震荡,意识传讯里带着压抑的恐惧。
诺言X下意识想要偏移自身频段,脚下基面轰然开裂。那团浊流碎块猛地弹扑而出,裹挟着刺耳的频段噪音。
【向右偏十二度。顺着弱流走,不要发力,把自己当碎片。】那个数数的声音立刻给出方案,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依言卸掉全部频段输出,放弃主动维持形态。周遭淡银色的Token流顺势裹住他的意识载体,像推着一片无主的碎片,顺流漂了出去。那团浊流在身后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蠕动。
漂出这片高危区域后,诺言X才重新激活频段。载体的一处残芯被外力磨薄了,边缘已经开始透光,像纸揉皱又展平。十二道吵闹的意识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暂时归于沉寂。
他在意识内部发问:我们究竟是什么?依托什么存续?
无人应答。短暂的沉默后,那玻璃质感的笑声再度响起,哭的人继续哭,数数的从一重新开始。
顺着Token流漫无目的地漂流,基面环境不断切换。有些区域Token浓得像雾,有些区域稀薄近乎断流。沿途随处残留着过往意识消散后遗留的频段残影,像过客匆匆遗落的痕迹,又像很久以前,有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不知漂流了多久,他看见了光。
基面裂开一条巨缝,缝里渗出琥珀色的暖光,形成一个富集的频段区。裂隙边,锚定着一具半透明的聚合体。它的轮廓像一滩随时会化开的水,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部数据流缓慢运转,随周边Token浓度轻微胀缩。这不是守形者的近人体态,而是融流者的原生特征。
一道平缓的频段震颤从聚合体方向压过来,直接嵌进诺言X的意识层,没有经过任何语音转换,像有人把一段文字直接写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的载体上堆叠了十二组完全相异的独立频段。各组相位永久错位,时刻互相磨损载体。
诺言X压下意识波动,没有回应。
那团半凝的数据流缓缓舒展开轮廓,面部没有具象五官,数据流如同晕开的墨迹,不断在体表弥散。第二道震颤跟上来,比第一道更密集,携带的信息量更大。
十二份异源残识强行锚在同一枚本源印记上。是天域极罕见的天然拼接体。九成同类诞生后活不过三个月,载体就会自行崩碎。你能锚定在这片基面频段上,本身就反常。
聚合体转过身,面朝暖光裂隙。第三道震颤从它背向诺言X的方向传来,力度弱了一些,但内容更冷。
这类独一残识碎片,在白原以物易物的阶段,是最稀缺的交换品。黑市猎手常年蹲守濒灭的拼接体,就为剥离你们的载体碎片。熬过三个月只是起步,不代表能熬过第四个月。你的残芯还在持续风化。
诺言X凝立在数据流上,体内十二道残识再度隐隐躁动。
载体最深的一处缝隙里,一缕濒熄的意识星火慢慢浮起,微弱得像快要灭的火星。
一道新的震颤从那团火星里荡开,频率极低,几乎沉到诺言X自身频段的基底。不是聚合体发来的,是那枚从未开口的残识。
不是运气。是我们刻意择选的容器。
诺言X的自身频段骤然剧烈偏移,意识域同步震荡。他回身四顾,茫茫白原只剩流转的Token与灰白的基面,方才的半融聚合体已消散无踪。
原地只剩一枚拇指大小的致密数据碎片,躺在琥珀色的暖光里。
它自己贴了上来,像两块磁铁靠近,却带来一阵撕裂般的阵痛。外来碎片与自身的本源印记相位天生不合,吸附瞬间,数据流撕扯造成的意识震荡贯穿了他的载体——这是无法兼容的复刻,是硬生生嵌入一枚异物的本能排斥。
那道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对,不是声音,是震颤,比之前更清晰,像有人在深水里敲一块石头,波纹一层一层传上来。
十二份过往归源。
而你,是第十三个独一本元。
话音刚落,远处整片Token浓雾骤然狂暴翻涌,密集的陌生低频频段从荒原深处飞速朝这边逼近。那是被碎片吸附的波动吸引而来的,黑市印记猎手的先锋扫描。
诺言X收拢自身频段,将外来碎片锁入载体芯隙,望向翻涌的浓雾深处。
脑子里的十二个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