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是实打实的铁锈味。
不是血味。
是铁本身的味道。
第七区地下城,本就没有什么干净空气。灵能时代开了三年,九座汲灵塔往死里抽大地的本源,地上天昏地暗,地下更是永无宁日。金属粉尘混着灵能余屑飘在空气里,吸一口,肺里就像揉进一把细铁砂。日子久了,活人肺叶全是蜂窝状的孔洞,咳出来的痰,永远带着一点银灰色的细光,吐在地上,转瞬就融进潮湿的合金地板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这是时代给的罪。
也是他们这种生在地下、长在地下的贱民,天生要受的罪。
他所谓的家,不过是一截废弃多年的通风管道。
两头早被封死,只剩中间一截窄缝,宽度只够人侧身蜷着,长短刚巧能躺下他一个人。没有床,没有铺盖,身下就是冰凉的铁皮,积着常年擦不净的灰,被一代代流民躺得光滑,冷得扎骨头。
隔壁管道里,住着耗子一家。
中间就隔一层薄铁皮,薄到连呼吸声都能透过来。
昨夜耗子的女人哭了半宿,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像怕惊动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原因——今日配给,又减半了。
第七区的规矩,从来简单粗暴。上头灵能不够用,就砍底层的口粮;塔内损耗大,就压缩劳工的配给。人命不值钱,能量棒才金贵。
陆尘没睁眼,就那么静静躺着。
管道里又闷又冷,金属的寒气顺着脊背往骨头缝里钻。他缓缓抬起右臂,小臂上那片灰斑又在隐隐发烫。
旁人都当是天生的胎记,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石化病。
三年前,九座汲灵塔同时破土动工,建成那日起,这怪病就像瘟疫一样在地下城传开。先是指甲发灰发硬,接着皮肤失去知觉、慢慢石化,最后血脉僵硬,心脏凝成一块顽石,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官方的告示贴满甬道,说这不是病,是凡人受灵能洗练、排除凡胎杂质的过程,是进化要付的代价。
鬼话。
陆尘见过三岁孩童十指石化,哭到力气耗尽断了气;见过壮年劳工半截身子硬成石头,爬都爬不动,最后死在无人经过的甬道角落;见过平日里一起上塔的工友,上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心脏石化,直挺挺倒在检修口。
若是进化,哪有这般活活熬死的进化。
他指尖轻轻蹭过那片灰斑,触感又硬又凉,灼烧感时轻时重。近几日,这感觉越来越凶,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底下,急着要钻出来。
他伸手,往枕头下摸索。
所谓枕头,不过是一团揉得发黑的破布。布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边角磨得发白,纸面受潮,颜色淡得厉害。上面就两个人,一个年少的他,一个笑得随意的中年男人——老猫。
十年前的东西了。
那时候地上还看得见天,风里没有铁锈味,草木还活着,老猫的笑也还敞亮,不用藏着掖着,不用为一口吃的发愁。
十年一晃。
天塌了,地死了,人也快要没了。
“尘哥,醒了?”
隔壁铁皮被轻轻敲了两下,耗子的声音透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今天发配给,去晚了要排死队,搞不好又被克扣。”
耗子年纪不大,才十九,可常年吃不饱、睡不好,背早就微微驼了,脸蜡黄,一双眼睛浑浑噩噩,看着比三十岁的人还老。在第七区,没人能好好年轻,苦难这东西,最是催人老。
陆尘没应声。
他把照片贴身塞好,压在衣襟最里面,然后撑着冰凉的铁皮,慢慢坐起身。
浑身骨头一阵细碎的响,酸、僵、冷,像一台常年不用、早已上锈的旧机器。地下城不见天光,寒气入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死气。
他弯腰,低头,从管道口钻了出去。
第七区没有清晨。
这里的一天,是被咳嗽声叫醒的。
幽深狭长的地下甬道四通八达,合金墙壁常年渗水,锈迹爬满每一寸墙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划痕,是无数人常年挣扎、磕碰、绝望摩挲出来的印记。几百号衣衫破烂的流民,从一个个管道、隔间里钻出来,拖着麻木的身子,往配给站的方向挪动。
像一群迁徙的蚂蚁,缓慢,沉默,别无选择。
人人戴着发黑发臭的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没什么光的眼睛。咳嗽声此起彼伏,粗重的、干涩的、带血的,缠在一起,在甬道里来回回荡,像一口敲不完的丧钟。
没人说话。
没人抱怨。
连叹气都嫌费力气。
饿久了,病久了,绝望久了,人也就只剩一口苟延残喘的气,其余所有情绪,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高处悬着一台老旧扩音器,外壳锈得快要脱落,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半分活气,像一台只会重复指令的机器:
“今日配给:标准能量棒两根,净水一杯。请出示灵能工作证,依次领取,不得拥挤。”
没有商量,没有变通,这就是底层劳工一天全部的活命物资。
两根灰不拉几的能量棒,一杯过滤后勉强能喝的冷水。
仅此而已。
陆尘跟着人流,一步步挪到配给窗口前。
窗口是厚重的合金板,只开了一个窄口,里外隔绝得彻底。他抬手,把一块冰冷的铁牌拍在台面上。
铁牌上刻着编号:C‑734。
这就是他的身份。
第七汲灵塔维修工。
整个第七区最苦、最险、死亡率最高的活计。汲灵塔终日狂暴运转,灵能乱流、管道爆裂、高温灼烧,随时随地都能要人命。旁人躲都躲不及,他和老猫,一干就是十年。
窗口里探出一张横肉脸。
黑蛇。
配给站的监工,第七区底层人头上的小阎王。仗着管口粮,拿捏所有人的生死喜怒,平日里刻薄阴狠,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颌,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一股子蛇类的阴冷。
黑蛇扫了一眼铁牌,又抬眼打量陆尘,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从旁边的物资堆里,多拿了一根能量棒,摆在另外两根旁边。
三根。
陆尘抬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陆尘。”黑蛇的声音粗嘎,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你运气好。”
陆尘等着他往下说。
“老猫昨天上塔,没下来。”黑蛇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官方登记,过劳死。他那份配额,今天起归你。”
周遭的咳嗽声、脚步声、低语声,在陆尘耳朵里,一瞬间全都远了。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闷闷地撞着胸腔,不快,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窗口里那三根能量棒。
灰扑扑,硬邦邦,模样丑陋,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
像老猫活了四十年的一辈子。
轻贱,卑微,死了,也就只多出来一根用来续命的棒子。
过了许久,陆尘才开口。
声音很哑,干涩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齿轮硬转,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怎么死的。”
不是问句,更像陈述。
黑蛇嗤笑一声,靠在合金板上,双手抱胸,脸上满是无所谓:“还能怎么死?塔内高压输能管炸了,灵能直接喷出来,人当场就化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残忍又平淡:“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在黑蛇眼里,一个维修工的命,不过是台账上划掉的一个名字,是一份可以转手的配给。死了一个老猫,转眼就有人抢着顶上,不值一提,更不值得惋惜。
他指尖一弹,那根多出来的能量棒从窗口滑出来,落在冰冷的合金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拿着。”黑蛇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警告,“多吃点,下午准时上塔检修。塔不能停,人死了,活不能断。”
这是汲灵塔不变的规矩。
机器尊贵,人命廉价。
陆尘弯腰,捡起那根能量棒。
冰凉,松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是老猫用命换来的最后一口粮。
十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老猫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昨天清晨出门上塔前,老猫还拍过他的肩,说晚上回来,偷偷给他带半块压缩饼。
就一天。
人没了,连尸骨都留不下。
陆尘没有吃。
就算肚子早就饿得绞痛,胃里空空荡荡,他也没有半点想吃的念头。他把三根能量棒全都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像护住老猫最后一点痕迹。
黑蛇见他这副闷不作声的样子,只当是麻木认命,冷笑一声,转头应付下一个排队的流民。
配给站的广播还在一遍遍重复,冰冷,机械,毫无感情。排队的人依旧麻木地往前挪,咳嗽声依旧连绵不绝。
没人在乎一个维修工的死。
地下城每天都有人死。饿死、病死、被灵能吞掉、在检修时被塔内机件绞死,太寻常,寻常到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陆尘转身,离开队伍。
他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城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台老旧的垂直升降梯,早就坏了好几年,钢索锈断,舱体变形,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要上地面,要去第七汲灵塔塔顶,只剩一条路。
外侧的维修梯。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笔直向上,直通那座钢铁巨兽的心脏。
没人愿意走这条路。
每一级台阶的钢板上,都沾着东西。干涸发黑的血印,灵能灼烧后的焦痕,指甲抠出来的深浅划痕,肉身磕碰的印记。新旧叠加,层层密密,每一级,都记着一条枉死的人命。
九百九十九级,就是九百九十九段无人知晓的惨死。
陆尘站在梯口,抬头往上望。
头顶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只有塔顶方向,隐约透出一点不正常的惨白光亮。高空的冷风顺着阶梯缝隙灌下来,带着狂暴的灵能气息,刺骨冰凉。
他抬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走得很慢,很稳。
十年间,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见过工友从高空坠落,见过人被灵能电光击穿身体,见过活人在台阶上一点点石化僵硬,最后被抬走,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他早就习惯了这条路的凶险与冰冷。
只是今天不一样。
刚迈出几步,右臂上那片灰斑骤然滚烫起来。
不是往日那种隐隐作痒,是尖锐的、滚烫的灼烧感,从皮肉底下往外钻,顺着血管往心口爬。硬化的皮肤微微震颤,里面像埋着一头沉睡的小兽,沉寂了三年,今天终于要醒过来。
陆尘脚步没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慢慢凝起一点寒意。
他心里清楚。
今天不一样。
这座吃人的汲灵塔,三年来吞了无数人命,吞了老猫,吞了他身边一个又一个人。
今天。
这头巨兽,总得吐出点什么。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脚下的钢板冰凉坚硬,每一步落下,声音在空旷的梯道里轻轻回荡。越往上,空气越灼热,金属被灵能烤焦的味道越重,细碎的蓝色电光在阶梯两侧的合金壁上滋滋跳动,危险又诡秘。
等他终于爬到塔顶时,所谓的“太阳”刚升起来。
那根本不是太阳。
是汲灵塔顶端喷射出的等离子火焰,火光惨白,把整片灰蒙蒙的天空照得毫无生气,天地间只剩一片死白。
陆尘戴上挂在颈间的破旧防护面罩,扣紧卡扣,走向那台巨大、正在微微抽搐震颤的核心机组。
他右手缓缓伸到后腰,握住那柄贴身的骨刀。
刀身不长,是早年用塔内异兽的脊骨磨成,没有什么光泽,却异常锋利。
惨白的天光落在刀身上,又反射进他的眼睛里。
老猫死了。
今天。
这座吃人的塔,该还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