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幔垂落,檀香漫溢。
十一月的风穿过灵堂的木门,掀起供桌边角的白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哀乐低低地回旋,像有人在水底敲钟,沉闷、遥远,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
林晚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从昨天晚上接到电话开始,她就没有合过眼,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掉过一滴泪。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没有松口。
她看着前方供桌上那张遗照。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快要笑出来又忍住了的表情,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疏离。
那是江生二十岁生日时拍的。那天她陪他去照相馆,他说要拍一张正式的照片寄给外婆,结果拍出来不像证件照,倒像是什么青春杂志的封面。她当时笑他臭美,他难得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现在那张照片被黑白相框框住,放在白菊花和黄菊花中间。遗照的旁边,还放着一支缠着胶带的笔——那是他最后用过的那支,笔身被胶布裹了好几层,指痕依稀可见。
林晚盯着那支笔,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走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生的父亲站在供桌旁,手里捏着一叠薄薄的信纸。他的手在抖,纸页跟着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是江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我的葬礼。”
灵堂里有人低声啜泣。
林晚闭上眼睛。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不,是江生父亲的声音,念着江生写下的字句。那些字句像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她心里盖了很久的盖子,底下藏着的那些年,那些画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部涌了上来。
她听见江生说,他以前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觉得枯燥乏味,不愿意和家人朋友交流,讨厌那个封闭怯懦的自己。
她知道。她都知道。
那时候她就住在他隔壁,每天早晨隔着院墙听见他出门的脚步声,每天傍晚看见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她试图跟他说话,他总是“嗯”一声就走开。她以为他讨厌她,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靠近。
她听见江生说,高二那年同学自杀,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但毕竟死的不是他,所以他以为人生会理所当然地继续下去。
她记得那天。他放学回来脸色很差,她递给他一瓶牛奶,他接过去,第一次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她面前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林晚,活着好难。”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心里话。她那时候十五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听见江生说,确诊渐冻症之后,他从左手开始失去力气,然后是左臂,左腿,右腿,现在只剩右手还能稍微动弹几分。他被病魔夺走了很多东西,每一次望向那些被夺走的东西,心里只剩下恐惧。
她想起他第一次握不住筷子的时候,他不肯让她喂,把碗摔在地上,米饭洒了一桌。她蹲下去捡,眼泪掉在米粒上,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对不起。”
她听见江生说,他现在唯一的目标,是多活几天。这是病魔无法从他身上夺走的。今后哪怕所有目标都被夺走,他曾为目标而活过的事实,不会被夺走。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砸在大衣的前襟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地上。
她听见江生说,他被爱和温暖包围着,他在想,自己是否能为了这些爱和温暖活下去,是否能因此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然后他说——
“当你们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吧。无论我什么时候离开,我想我走的一定是开心的,因为我一直被爱所包围。”
她听见江生说,请不要为他难过,他会继续存在在大家的回忆里。但他更希望大家慢慢忘记他,因为沉溺于回忆,只会悲伤。
最后他说:“再见。”
灵堂里哭声四起。
林晚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哽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依然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那道浅浅的弧度。
她在心里说:江生,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但她没有说出口。就像过去十七年里,每一句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一样,沉进心底,成了永远的秘密。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烟消散在冷空气里。
葬礼的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林晚没有走。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很久很久。江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灵堂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直起身,看着遗照里少年的脸,伸出手,指尖触碰了相框的玻璃。玻璃是凉的,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像他最后那天早晨的手。
“江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写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希望我们慢慢忘记你……但我做不到。”
她把额头贴在相框上,闭上眼睛。
“我做不到。”
灵堂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