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白沫子,落在廊下青石砖上,很快便化成一层湿冷的水。到了戌时,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廊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轻晃,灯影落在窗纸上,像被人揉皱的旧绢。
沈明姝坐在花厅里,指尖轻轻搭在暖炉边缘。
炉子里的银霜炭烧得很好,没有烟,火光也足,烘得屋里比外头暖了许多。可她的手还是凉,指腹贴着铜炉纹路,许久都没捂出一点热意。
桌上的菜已经热过三回。
第一回,是她亲自吩咐厨房热的。
那时小丫鬟青黛还笑着说,世子今日既答应了陪夫人回沈宅祭拜夫人母亲,想来不会耽搁太久。
第二回,是菜边的油花开始凝住,汤盅上的热气淡了下去。
第三回,厨房管事亲自过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夫人,还要再热吗?”
沈明姝看着那盅莲子鸡汤,停了片刻,才道:“热吧。”
她声音很轻。
管事没敢多看她,低头应了,端着菜退了出去。
如今第三回热好的菜又冷了。
那碟顾景行平日里爱吃的蟹粉豆腐,表面凝出一层淡黄油皮。小银勺搁在旁边,柄上雕着卷草纹,是沈明姝嫁进来第二年亲自挑的。她记得顾景行有一阵子夜里读书,总忘了用饭,她便让厨房做些软烂好克化的菜,温在小炉上。
那时她还觉得,夫妻日子总归是慢慢过出来的。
顾景行性子冷些,不爱多话,她便少说两句。
他不喜人靠近,她便站远一点。
他忙,她替他把侯府上下都打理好;他累,她便提前备好汤药和夜宵。
三年下来,靖安侯府里人人都说她这个世子夫人懂事,端庄,识大体。
可懂事久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些咽下去的话,到底是为了体面,还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说了也没用。
青黛从外头掀帘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雪。
她把帘子放下时,动作比平日慢些,像是怕带进来的风惊着什么。
沈明姝抬眼看她。
青黛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人还没回来?”沈明姝问。
青黛低下头:“前院说,世子爷从宫门出来后,先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风声更重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细密得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刮着。
沈明姝垂眸,看见自己袖口上绣着一枝素梅。
那是她今早特意换的衣裳。
今日是母亲忌辰,她原不该穿得太素净,免得侯府长辈觉得晦气。可她还是在衣箱前站了许久,最后挑了这件月白色襦裙,外头配一件浅青披风。
顾景行昨日答应她,今日陪她回一趟沈家旧宅。
不需多隆重。
只要他陪她去母亲牌位前上炷香,坐一盏茶的工夫,便够了。
她从早上便开始准备。
祭品是她亲自看着摆的,香烛换了新的,供果也挑了最好的。她还让青黛把母亲生前喜欢的那盒沉水香找了出来,怕受潮,放在手炉旁边慢慢烘着。
那香现在还在桌角。
盒盖微微敞着,里头的香饼被暖意熏出一点极淡的气味。
清苦,微甜。
像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看账本,指尖翻过纸页,袖口也会沾上一点这样的香。
沈明姝伸手,把香盒盖上。
“西跨院那边怎么了?”她问。
青黛咬了咬唇:“说是……表姑娘受了惊。”
又是这句话。
沈明姝听过很多次。
春日里宋扶柔赏花时被蜜蜂吓到,是受了惊。
夏日里池边滑了一跤,是受了惊。
秋日里顾景行晚归,宋扶柔夜里咳得厉害,也是受了惊。
宋扶柔身子弱,寄居侯府,顾母怜她无依无靠,顾景行念着旧日情分,沈明姝都懂。
她从前也确实愿意让。
宋扶柔怕冷,她便让人先紧着西跨院添炭。
宋扶柔用不惯府里针线,她便把京中最好的绣娘请来。
宋扶柔病中挑嘴,顾母心疼,她便亲自列了温补的食单。
可让得多了,人的心也会慢慢空出一个洞。
起初只是针尖那么大,不痛不痒。
后来风从里头穿过去,才知道原来早已漏得厉害。
青黛看她不说话,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再去前院催一催?”
“不必。”
沈明姝把手从暖炉边收回来。
她指尖被铜炉烘出一点红,掌心却仍是凉的。
“他若记得,不必催。若不记得,催来也没意思。”
青黛眼圈一下红了,忙低下头:“夫人……”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笑:“哭什么,今日是我母亲忌辰,别让她瞧见了笑话。”
这话说得平静,青黛却更难受。
她跟了沈明姝多年,知道自家姑娘不是没有脾气。
在沈家还未败落时,沈明姝也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教养出来的姑娘。她会骑马,会调香,会看账,连沈夫人都说,她家明姝若是男儿,未必比京中那些公子差。
可嫁进侯府后,沈明姝像是把自己一层一层收了起来。
收起锋芒,收起委屈,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期待。
到最后,侯府人人都夸她好,却没人问她累不累。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顾景行。
顾景行走路时步子稳,不会在廊下踩得这样急。
青黛立刻抬头。
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一个小厮弓着身进来,头上肩上全是雪。他大概是一路跑来的,进门后还喘着气,先朝沈明姝行礼。
“夫人。”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接话。
小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往桌上冷掉的饭菜扫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世子爷让小的来回夫人一声。”他声音越来越低,“表姑娘方才在廊下摔了一跤,受了惊,太医说夜里须得仔细看顾。世子爷今晚……今晚怕是不过来了。”
青黛脸色一变。
“今日是什么日子,世子爷不记得,你们也不记得吗?”
小厮吓得跪下:“青黛姐姐,奴才只是传话。”
沈明姝没有动。
她坐在那儿,背仍是直的,连袖口都没有乱一下。
屋里的炭火发出轻轻的哔剥声。
许久,她才问:“摔得重吗?”
小厮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忙道:“不重,只是表姑娘身子弱,哭得厉害些。老夫人已经过去了,世子爷也在。”
顾母去了。
顾景行也在。
沈明姝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嫁进侯府不久,夜里发过一次高热。
那时顾景行在书房议事,顾母说新妇身子娇气些也是有的,喝药睡一觉便罢了。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青黛在门外求了好几次,最后只求来一碗厨房煎得发苦的药。
她喝完后吐了一半。
第二日醒来,顾景行来看她,站在床前三步外,问了一句好些没有。
她那时还替他想,他是不善言辞,不是不在意。
现在想来,人若真的在意,不善言辞也会有动作。
手会伸过来,脚步会停下,眼神会落在你身上。
不会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等你自己说没事。
“知道了。”沈明姝道。
小厮松了一口气,连忙磕头:“那小的先退下了。”
“等等。”
小厮身子一僵。
沈明姝看向桌上那盅冷掉的汤:“这汤原是给世子备的,端去西跨院吧。夜里寒,给他垫垫胃。”
青黛急了:“夫人!”
沈明姝声音仍轻:“端去吧。”
小厮忙应了,起身要去端。
青黛攥着手站在一旁,眼里又气又酸。她想劝,可看着沈明姝的侧脸,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沈明姝不是在贤惠。
她只是已经不想再为了这盅汤和谁争一口气。
小厮端着汤退下后,花厅里更空了。
桌上少了一只汤盅,其他菜还摆着,冷得一动不动。
沈明姝拿起筷子。
青黛看着她:“夫人,还吃吗?”
沈明姝夹了一点豆腐,放进碗里。
蟹粉豆腐凉透后有些腥,入口时那点细腻也散了。她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像压着一团冷雪。
“吃。”她说,“忙了一日,总不能连饭也不吃。”
青黛别过脸,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沈明姝没有看见似的,又夹了一筷子青笋。
她吃得很慢,像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廊下有丫鬟小声说话,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断断续续。
“西跨院那边又添了两盆炭。”
“世子爷亲自让人去取的大氅。”
“表姑娘哭得那样,谁见了不心疼。”
沈明姝筷尖停在半空。
青黛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门,廊下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忙跪下请罪。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夫人窗下嚼舌根?”
两个小丫鬟抖着不敢出声。
沈明姝放下筷子。
“青黛,回来。”
“夫人,她们——”
“算了。”
青黛回头看她,眼底满是不甘。
沈明姝却只是看着门外的雪。
雪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一截枝头。枝上本有几朵将开的花苞,被雪一覆,几乎看不清颜色。
“今日风大,她们也冷。”沈明姝说,“让人都退远些吧。”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下。
青黛关上门,气得手都在抖:“夫人,您总这样,旁人才敢一再欺到您头上。”
沈明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茶也凉了。
杯沿碰到唇边的一瞬,她想起母亲从前说过一句话。
明姝,人这一生,不怕让一次两次,怕的是让到最后,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母亲说话总有些深。
如今才知道,原来有些话不是听懂的,是一日一日熬明白的。
她把茶盏放回去。
“青黛。”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把沈宅的钥匙找出来。”
青黛愣住:“沈宅?”
“母亲忌辰,今日去不成,明日我自己去。”
青黛眼里一亮,又很快担忧起来:“可老夫人那边……”
沈明姝淡淡道:“我祭拜自己的母亲,不需旁人点头。”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静。
青黛望着她,忽然觉得夫人今晚和平日有些不同。
不是声音大了,也不是脸色冷了。
她还是那样坐着,眉眼温和,衣袖平整,连发间那支白玉簪都没有偏半分。
可青黛却觉得,像有什么极细的线,在这一夜无声断开了。
外头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真切。只有廊下丫鬟压低的请安声传进来。
“表姑娘。”
青黛猛地转头。
沈明姝也抬了眼。
帘子很快被人从外头轻轻挑起。
宋扶柔站在门口。
她身形纤细,脸色比平日更白,眼尾泛着淡淡红意,像是刚哭过。雪粒落在她鬓边,被屋里的暖意一烘,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乌发慢慢滑下。
她身上披着一件玄青色大氅。
那大氅很宽,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领口一圈墨狐毛柔软厚实,衣摆处绣着顾家暗纹。
沈明姝认得。
那是顾景行的大氅。
昨夜她还让人熏过香,原想着今日风雪大,顾景行陪她回沈宅时可以穿。
宋扶柔扶着门框,轻轻咳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沈明姝,眼底水光未干,声音柔得像一碰就碎。
“姐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青黛脸色沉下来。
沈明姝坐在灯下,目光从那件大氅上掠过,又落回宋扶柔脸上。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笑。
“表姑娘夜里受了惊,不在西跨院歇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宋扶柔眼睫颤了颤,像是被她这句平静的话刺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大氅边缘,声音更低。
“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是姐姐母亲的忌辰,原本世子哥哥该陪姐姐回去的,可我偏偏不争气,惊扰了他。”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了下来。
“姐姐千万别怪世子哥哥,都是我的错。”
灯火在屋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明姝看着她身上那件顾景行的大氅,看着她攥住领口时不经意露出的暖玉扣。
那扣子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因为顾景行旧日那枚玉扣裂了,她怕刮着他的手,挑了半日才挑中这一枚。
如今扣子贴在宋扶柔指边。
被她这样怯怯地,轻轻地攥着。
沈明姝忽然觉得,这一桌冷菜,这一夜雪声,这三年来所有她替顾景行找过的理由,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轻。
轻得像窗外的雪。
落下来时无声无息,积到深处,却能压断枝头。
她垂眸,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冷透的饭菜。
再抬眼时,声音依旧不重。
“既然知道是我的日子,就不必特意来提醒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