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浸骨,刺骨的冷风卷着浙地深秋的霜气,从破败的巡抚府穿堂而过,卷起满院萧瑟,也吹得人五脏六腑都透着冰凉。
方阮阮是被一阵濒死的绝望哭声拽回意识的。
脑袋昏沉胀痛,像是被重锤碾过,无数不属于她的细碎记忆汹涌涌入脑海,硬生生砸得她瞳孔震颤。
她不是二十一世纪平平无奇的社畜咸鱼吗?上一秒她还窝在沙发里刷还珠同人吐槽剧情,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居然啪叽一下,穿进了还珠的世界里!
更离谱的是,她的身份卑微又惊险——浙江巡抚府管家的小女儿,年仅四岁的方阮阮。
而此刻,是原著里方家最惨烈的生死绝境!
康熙年间的文字狱风波席卷浙江,一纸荒唐的罪名扣在当朝清廉巡抚方之航的头上。仅仅一首随口所作的剃头诗,被人恶意篡改曲解,硬生生冠上藐视朝廷、大逆不道的死罪。
今日深夜,钦差人马已经围堵了整座巡抚府,天光大亮之时,便是方之航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的日子!
记忆里的画面无比惨烈,清晰得让人心悸。
原主年幼胆小,方才听闻府中巨变、老爷被判斩立决,吓得当场晕厥,才让她这个异世灵魂顺势接管了这具幼小的身体。
庭院中央,灯火摇曳昏黄,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悲凉。
一身朝服被枷锁捆缚的男人,正是方之航。他半生清廉为官,体恤百姓、刚正不阿,从未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身姿挺拔,哪怕身陷囹圄,眉眼间依旧带着文人风骨与官员气度,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尽的疲惫、冤屈与彻骨寒凉。枷锁沉重,磨得他脖颈手腕通红渗血,可他分毫未挣,只是定定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妻儿,眼底满是痛惜与无力。
他的妻子杜雪吟,是江南有名的温婉才女,此刻早已哭花了妆容,一身素衣凌乱,青丝散落,死死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软糯无声,正是日后大闹皇宫、肆意洒脱的小燕子,此刻她还叫方慈,懵懂不知生死离别,只是下意识往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缩。
而她身侧,站着一个年仅五岁的稚童,眉眼清俊、眉宇坚毅,小小年纪已然初具风骨,正是年少失孤、一生背负血海深仇的萧剑——方严。
五岁的方严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懵懂的知晓家逢大难,却不懂为何清正廉明的父亲,会突然变成朝廷重犯。
阮阮看着这一幕,心脏骤然紧缩,酸涩与急迫瞬间淹没了她。
她清清楚楚记得原著剧情!
方家满门惨死,杜雪吟为保名节、不愿让一双儿女背负罪臣之子的污名苟活,今夜便会安排心腹仆人,连夜将年幼的方严与方慈送走,让两个孩子隐姓埋名、流落天涯。
而送走孩子的那一刻,便是杜雪吟自刎殉夫的时刻!
一夜之间,赫赫浙江巡抚方家,家破人亡,夫妻惨死,稚子流离,成为整部还珠里最令人意难平的悲剧开端。
不行!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她既然来了,穿到了悲剧发生的前一夜,就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方之航人头落地,不能让杜雪吟惨烈自刎,更不能让萧剑小燕子自幼颠沛流离、背负一生伤痛!
这世间冤案已经够多了,方家忠良,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又绝望的女声轻轻响起,是杜雪吟压着哽咽的声音,她凑到心腹嬷嬷耳边,字字泣血,决绝无比:
“趁夜色守卫松懈,你立刻带着严儿和慈儿走!连夜出城,去往西南边陲,隐姓埋名,此生永不踏回浙江,永不提及方家半分过往!”
“嬷嬷,我求求你,护好我的一双儿女,保他们平安长大。我与夫君此生清白,奈何天意不公,可我的孩子,不该葬送在这场冤屈里……”
她说着,缓缓松开了攥着孩子的手,眼底生出一片死寂的决绝。
方阮阮心脏猛地一揪!
来了!就是现在!
杜雪吟已经做好了送走孩子、即刻自刎的打算!
旁边的官兵面无表情地看守着,只当是罪臣家眷最后的絮叨,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等着天亮押送犯人行刑。而被枷锁束缚的方之航,闭了闭眼,一行清泪终于滑落,满心冤屈无处诉,满心牵挂无处托,只能任由命运宣判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方阮阮不再犹豫!
她如今只有四岁,身形娇小,两条小短腿细细软软,踉跄着、扑腾着,用尽全身力气从角落冲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女童吸引。
管家夫妇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低呼:“阮阮!回来!不许胡闹!”
此刻府中人人悲戚肃穆,谁也没想到自家胆小怯懦的小女儿,会突然冲出来打乱局面。
方阮阮全然不顾父母的阻拦和众人诧异的目光,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扑腾着小短腿冲到方之航身前。
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冷响,威严又压抑。她踮着小小的脚尖,使出浑身力气,两只小胖手死死扒住了方之航被枷锁压住的衣摆。
稚嫩的小脸紧绷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望着眼前蒙冤的男人,眼神里有着远超四岁孩童的清醒、笃定与急切。
方之航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脚边小小的女童。
他认得她,是府里方管家的小女儿,乖巧安静,素来怕生,平日里见了他都是怯生生行礼,从不敢这般放肆靠近。此刻这孩子眼里的急切与认真,诡异得让他心头微动。
他压下心中的悲怆,尽量放柔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孩子,快回去,此地凶险,莫要靠近。”
就是现在!
方阮阮立刻仰头,凑到方之航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极低的稚嫩嗓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字字铿锵,砸在方之航的心底:
“方伯伯,你没有谋逆,你是被陷害的!构陷你、篡改你诗作的贼人,不是旁人,就是你的同族族人——方式舟!”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方之航的脑海!
他浑身一震,原本死寂绝望的眼眸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里扒着自己衣摆的小女童。
方式舟?!
他的同族堂弟!
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恭敬谦卑、处处依附自己,借着他的权势在浙江官场混得风生水起,日日登门问好、满口兄长仁义的同族子弟!
怎么可能?!
方之航眼底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寒意。他为官多年,自问待族人宽厚仁善,提携后辈,从未亏待过方式舟半分,对方素来对自己唯唯诺诺,恭敬至极,怎会暗藏祸心,构陷自己死罪?
不等他回过神,阮阮继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句句戳中要害:
“他早就觊觎你浙江巡抚的高位,眼红你手握实权、深得民心!恰逢当下文字狱盛行,朝野严查诗文悖逆之事,他便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偷偷盗取了你随手写下的剃头诗原稿,暗中篡改诗中字句,刻意添加悖逆君上、嘲讽朝政的字眼!”
“他精心伪造罪证,暗中递交给朝堂,借文字狱的风头,将这天大的冤案扣在你头上!目的就是除掉你这个亲兄长,等你被斩首问罪,方家倒台,他便能顺理成章顶替你的位置,坐上浙江巡抚的宝座!”
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戳破了这场冤案背后所有的阴谋与龌龊!
方之航浑身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随即又轰然倒流!
难怪!难怪此案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蹊跷!
他那首剃头诗不过是闲暇随笔,抒发寻常感慨,绝无半分悖逆之心,可呈上去的罪证诗作,字句锋利刺眼,处处都是谋逆大罪,他当时便疑心诗作被人篡改,却始终查不出半点头绪!
他排查了朝中政敌、官场对手,唯独从未疑心过日日亲近、看似温顺无害的同族堂弟方式舟!
人心叵测,豺狼藏于襟袖!
滔天的愤怒与冤屈,瞬间席卷了方之航的四肢百骸,原本绝望等死的心,骤然燃起滔天的求生欲与雪冤的火光!
他死死盯着眼前四岁的小女童,声音颤抖沙哑,带着极致的震惊:“你……你如何得知这些事?”
这些隐秘阴谋,极为隐蔽,连他自己身陷其中都全然不知,一个年幼稚童,怎会洞悉得一清二楚?
方阮阮没有解释来历,也无从解释,她只抓紧最后的机会,语速飞快地叮嘱,字字都是求生翻盘的生路:
“方伯伯,现在不是问缘由的时候!你千万别认命等死,也别让夫人自戕,别让少爷小姐流离失所!此事还有转机,绝对可以改判!”
“负责此案的钦差大臣马如龙,此人看似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实则贪赃枉法、私下结党,手中握着不少徇私舞弊、收受贿赂的把柄!你此刻立刻当庭拆穿诗作被篡改的真相,死死咬住方式舟怀私构陷、觊觎官位、借狱构陷的罪名!”
“你当众拿捏住马如龙办案草率、纵容诬告、隐瞒实情的把柄,以此要挟,逼他驳回斩立决的原判!不求洗脱所有罪名,只求改判全家流放岭南!”
“一定要把罪魁祸首方式舟连根拔起,拖着他一同定罪流放!他是主谋,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坐享你的官位!”
话音落尽,方阮阮微微喘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和用力微微发抖,可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斩立决,是死路一条,满门尽灭。
可流放岭南,是唯一的生路!
岭南虽偏远荒芜、瘴气丛生,在世人眼中是苦厄之地,可那却是方家一家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只要活下来,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京城权谋漩涡,她有无数法子,带着方家在岭南开荒种田、安家立业、富贵安稳!
从此世间再无冤死的方巡抚、殉夫的杜氏,再无颠沛流离的萧剑小燕子!
只有一家人,岁岁年年,耕织度日,平安终老!
方之航彻底被这番话震得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低头看着脚下身形幼小、眼神坚毅的女童,听着她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翻盘计策,所有的迷茫、绝望、不甘尽数被点燃。
原本已经认命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是啊!他为何要白白赴死?
他清清白白,一身忠骨,岂能死于小人阴私诡计之下?
方式舟狼子野心,觊觎权位、构陷忠良,凭什么他阖家覆灭,奸人步步高升?
还有马如龙!
他早便察觉这位钦差办案潦草急躁,刻意加急定案,丝毫不给他辩驳查证的机会,原来内里藏着这般猫腻!
改判流放岭南……
虽是苦役重罪,可却是生路!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活着,他便能护住妻子,护住一双年幼的儿女,护住整个方家!
夜风呼啸,灯火摇曳。
方之航沉重的枷锁仿佛骤然轻了几分,眼底的死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清明的理智,以及死死攥住生机的决绝。
他深深看着眼前的小阮阮,郑重至极,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笃定:
“好!伯伯信你!”
“这冤屈,我不咽了!这死罪,我不认!”
“今夜,我便要拆穿奸人诡计,拿捏钦差把柄,改判流放!定要拉着方式舟这狼心狗肺之徒,一同赴那岭南苦寒之地!”
一旁的杜雪吟听到两人对话,早已呆立原地,满脸的绝望死寂悄然碎裂,眼中重新燃起泪光与微弱的希望,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浑身的颤抖,从悲戚,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悸动。
一场注定家破人亡的千古悲剧,自此,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岭南风雨将至,却不再是绝境悲歌,而是方家全员新生、开荒种田、安稳度日的全新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