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噩梦
林小九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梦见自己溺水了。
梦境总是一模一样: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水域中,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血红色的天空。然后,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拽住他的脚踝,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拉。
他拼命挣扎,想要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水灌进口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睁开眼。“
林小九猛地惊醒。
凌晨五点十三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
“又是这个梦...“林小九低声嘟囔,用手抹了把脸。
他是东临大学心理学系大三的学生。讽刺的是,学了两年多心理学,他却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境分析理论说,重复的梦境往往代表某种未解决的心理冲突或压力,但林小九想破头也不明白——他最近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啊。
课业压力?有,但不至于让人做噩梦。
感情困扰?没有,他连暗恋对象都没有。
家庭问题?也不是,父母身体健康,家境普通但和睦。
“可能就是太累了。“林小九试图说服自己。这学期他在准备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考试,又要应付两门专业课的论文,睡眠质量确实不太好。
但这个解释无法消除他心底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尤其是梦境结尾那个声音——“睁开眼“——它既像警告,又像某种...邀请。
林小九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胡思乱想。他看了眼对面床铺,室友魏小刚还在呼呼大睡,一只手臂耷拉在床沿外,嘴巴微张。
这家伙永远都能睡得这么香。林小九有时候挺羡慕他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从不为任何事焦虑。
不过今天,林小九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魏小刚的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正悬浮着一个淡灰色的光环。
林小九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刚醒来视觉模糊。但当他再次睁眼,那个光环依然在那里——半透明,缓慢旋转,边缘有细微的粒子流动,像某种活物。
心跳开始加速。
林小九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个光环。他的手穿过了它,什么实质都没摸到,但光环的旋转速度似乎因为他的动作快了一点。
“这是什么...“林小九的声音细如蚊蝇。
他猛地缩回手,盯着那个灰色光环,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是幻觉——至少不像普通的幻觉。它有固定的形态,有规律的运动,甚至还会对他的接触产生反应。
难道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飞蚊症?玻璃体混浊?
但那些症状是飘动的黑点或线条,不是这种规则的光环。
林小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睁开。
光环还在。
他又闭眼,数到二十。
睁眼——光环依然存在,而且颜色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不对劲...“林小九喃喃自语。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正在心底蔓延——不是因为光环本身,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难道预示了什么?是不是自己解开了什么,所以变成了这样?
林小九脑海里闪过那个噩梦中的声音:“睁开眼。“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难道是因为自己在梦里“睁开眼“了,所以现实中也能看见这些诡异的东西?
他不敢再多想。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涌上来,就像梦里溺水的窒息感。林小九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魏小刚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林...你干嘛...几点了...“
“没事,我出去透透气。“林小九压低声音,快速套上外套。
他不敢再看魏小刚头顶的那个光环。他只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那个诡异的东西。
林小九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嗒一声亮起。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楼梯口。
二、确认
东临大学的晨曦静谧而清冷。
林小九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秋天的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一定是幻觉。“他低声对自己说,“压力太大,没睡好,所以产生了幻视。等下去校医院看看,开点药就好了。“
他掏出手机,搜索“头顶光环幻觉“。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是偏头痛前兆的,有说是视网膜脱落的早期症状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灵异论坛帖子,说什么“看见灵光“、“天眼开启“...
林小九翻了个白眼,关掉网页。这些东西看了只会让人更焦虑。
他抬起头,准备再冷静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了操场上正在晨跑的人群。
即使隔着好几层楼,林小九依然能清楚地看见:
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女生,头顶悬浮着淡灰色的小光环。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头顶是略深一点的灰色光环。
一个遛狗的大爷,头顶没有光环。
一个骑自行车的外卖员,头顶是深灰色的光环,旋转速度很快。
林小九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
不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不可能如此清晰、如此有规律。每个人头顶的光环形态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颜色浅有的颜色深,有的旋转慢有的旋转快。
而有些人,根本就没有光环。
“这到底是什么...“林小九的声音在颤抖。
他突然想起心理学课上学过的一个概念:共感觉(Synesthesia)——一种神经现象,会让人把不同的感官体验混淆,比如“听见颜色“或“看见声音“。
但这显然不是共感觉。
还有一个可能: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
林小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作为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他很清楚精神分裂症的幻觉症状——幻视、幻听、妄想...如果自己真的发病了,必须立刻就医。
“冷静,冷静...“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先去校医院,做个检查。如果真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
林小九掏出手机,查了校医院的开门时间——早上八点。
现在才五点半。
他决定先回宿舍,换身衣服,等到八点再去医院。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阳台时,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哟,小九啊!你也起这么早?“
林小九回头。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阳台另一端,手里拿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肚子微微凸起,把制服撑得紧绷绷的。
李胖叔。
这位保安大叔是前年才转到学校来的。据说他年轻时练过武,还在市队拿过散打冠军,但后来不练了,身材就严重发福了。不过李胖叔人特别好,见谁都笑呵呵的,学生丢了东西找他帮忙,他比谁都上心。久而久之,同学们都亲切地喊他“李胖叔“,他也不介意,反而挺乐呵。
林小九平时路过门岗,李胖叔总会跟他聊几句,问问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这会儿看见林小九在阳台上,李胖叔还以为他是出来锻炼的。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啊,不像我,现在爬个楼梯都喘。“李胖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嘲地笑道,“当年练武那会儿,我可是能连续打三十个前空翻的!现在...唉,一翻就得进医院。“
“呃,是啊,睡不着。“林小九礼貌地回应,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对话上。
因为他看见了李胖叔头顶的光环。
那是一个深灰色、几乎接近黑色的光环,比他今天早上见过的所有光环都要大。光环旋转的速度很快,边缘甚至开始泛起黑色的烟雾状物质。
而在光环的内侧,林小九数出了五道清晰的环纹。
五环。
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林小九——这不是好兆头。
“小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李胖叔注意到林小九的表情不对,关切地走过来,“是不是没睡好?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院看看?我待会儿正好换班。“
“没...没事,李叔。“林小九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正常,大三了嘛,该考虑考研还是工作了。“李胖叔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说,“不过可别熬夜,年轻时不注意身体,老了就遭罪。你看我,年轻时仗着身体好,拼命练武,结果留下一堆老毛病,现在这腰啊腿啊,天天疼。“
他说着说着,突然皱了皱眉,揉了揉胸口。
“李叔,您不舒服?“林小九紧张地问。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李胖叔摆摆手,“最近这胸口总是闷得慌,我寻思着过两天去医院查查。你说我这身材,该不会是什么心脏病吧?哈哈...“
他说得轻松,但林小九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李胖叔头顶的那个五环劫环,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了,黑色烟雾变得更浓。
“李叔,您...您一定要去医院检查!“林小九突然抓住李胖叔的胳膊,语气急切,“真的,别拖着!“
李胖叔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林小九的肩膀,感动地说:“行行行,我听你的,明天就去。小九啊,你这孩子心肠真好。“
“那我先回去换班了,你也回去歇会儿吧,别在外面吹风感冒了。“
李胖叔说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离开了。
林小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那个五环劫环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李胖叔可能有危险。
可是他能做什么?跑去说“您头上有个看不见的黑色光环,您会出事“?
对方只会觉得他疯了。
林小九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阳台。
三、图书馆
林小九翘掉了上午所有的课。
八点钟,他准时出现在校医院门口。但在挂号处排队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进去。
怎么跟医生说?说“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光环“?对方要么觉得他在开玩笑,要么直接建议他去精神科。
而且更要命的是——如果医生头顶也有光环怎么办?那只会证明这不是幻觉。
林小九最终放弃了就医的打算,转身去了图书馆。
他需要找答案。
图书馆早上九点开门,林小九是第一批进去的读者之一。他直奔三楼的医学类书架,抱了一堆书到最角落的座位上:《视觉神经病理学》《精神障碍诊断手册》《超心理学概论》《认知神经科学》...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翻阅这些书,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能解释他所见现象的理论。
但越看,越绝望。
幻视通常伴随其他症状,比如头痛、恶心、听力异常,他一个都没有。
精神分裂症的幻觉往往是不稳定的,会随着情绪波动,但那些光环始终清晰稳定。
至于超心理学...那本书里倒是提到了一些“灵视“、“第三眼“之类的概念,但都缺乏科学依据,更像是伪科学。
林小九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都要炸了。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林小九机械地抬起头,准备说“没人“——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长发及肩,容貌清秀。她抱着几本高考复习资料,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但林小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女生头顶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环——不,应该叫劫环,这个词突然出现在林小九的脑海中,像是某种本能的认知。
劫环足有脸盆大小,暗红色中夹杂着翻滚的黑色烟雾,旋转的速度快到几乎形成了一个漩涡。而在漩涡的内侧,林小九清楚地数出了九道环纹。
九环。
比他今天早上见过的所有光环都要恐怖。
而且那些黑色烟雾的边缘,隐约能看见血红色的闪电,像是某种能量在积蓄,随时会爆发。
“同学?“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林小九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瞪大眼睛盯着对方,姿态异常失礼。他慌忙移开视线:“啊,没...没人,你坐。“
“谢谢。“女生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林小九余光瞥见笔记本的封面,上面写着:“高三(3)班苏沁“。
苏沁。
林小九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果那些光环——不,劫环——真的代表某种危险,那么这个女生头顶的九环血劫,意味着她即将面临什么样的灾难?
他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李胖叔,他头顶是五环深灰色的劫环。如果五环已经很严重,那九环...
林小九不敢再往下想。
他装作继续看书,实际上注意力完全在旁边女生头顶的劫环上。那东西旋转得越来越快,黑色烟雾越来越浓,血红色的闪电也越来越频繁。
它在积蓄能量。
准备爆发。
林小九突然想起了李胖叔。他会遇到什么?生病?意外?还是更糟的事情?
而眼前这个叫苏沁的女生...
“同学,你一直看我...有什么事吗?“苏沁放下笔,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小九。
林小九张了张嘴,想说“你有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你头上有个看不见的光环,你可能快死了“?对方会以为他是神经病,甚至可能报警。
“没事。“林小九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只是...你最近小心点。“
苏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也是。“
她继续写作业。
林小九却如坐针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如果那些劫环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生,正在走向某种可怕的结局。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
四、爆发
下午四点,林小九收到了魏小刚的微信。
「老林你跑哪去了?一天没见人影,不会挂科了吧哈哈哈」
林小九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在图书馆。你今天...小心点。」
发送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
魏小刚很快回了个问号表情:「???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神神叨叨的」
林小九没再回复。
他合上书,离开图书馆。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林小九走在林荫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今天一整天,他见过至少上百个人。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头顶有劫环,颜色深浅不一,从淡灰到深黑都有。但像苏沁那样的九环血劫,他只见过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部分人都会经历一些小灾小难,而少数人...会遭遇可怕的灾祸?
林小九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他真的能看见这些,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比如...警告那些人?
但怎么警告?跑去跟苏沁说“你三个月后会死“?对方要么觉得他是骗子,要么觉得他在诅咒她。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凭什么确定那些劫环就是灾难的预兆?万一只是某种无害的能量场呢?
林小九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回宿舍。
魏小刚不在。
林小九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这家伙应该去食堂吃饭了。
他脱掉外套,瘫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机械地刷着网页,试图转移注意力。但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画面:苏沁头顶暴走的九环血劫。
晚上十点,魏小刚回来了。
他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脸色有些不对劲。
“老林!“魏小刚抓起背包,“我得马上回家!“
林小九愣住:“怎么了?“
“我妈突然晕倒了!“魏小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说现在在急诊室,让我赶紧回去!“
林小九腾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魏小刚摆了摆手,冲出了宿舍。
林小九追到门口,看着魏小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
魏小刚头顶的那个淡灰色劫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被某个无形的力量触发了。下一秒,劫环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灰色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爆发了。
就像某种定时炸弹倒计时归零。
林小九的手指抓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劫环,不是能量场,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诅咒。
而当诅咒爆发时,灾难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