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关机倒计时
我叫李晓雪，1994年出生，现在，三十二岁，小说作家。没写出什么名堂，但养得活自己。
这个月被退了三回稿。编辑说节奏太慢。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情绪。就是累。
等外卖的时候突然刷到一条热搜。
某东上架了全尺寸超仿生机器人。三千块定金。男款183，女款168，跟我一样高。八十八个自由度。续航两到四小时。会提醒你吃药，会说今天心情怎么样。
其实这个产品五月就出了海报。两个机器人牵手走夕阳，配文「从今往后永不孤单」。那时候吵归吵，不算太难听。六月二号预售链接上线，客气没了。
第一条热评贴了商品特写：你看这女款的腰线弧度，这是陪伴？这是情趣用品。第二条说我连女朋友都找不到，现在机器人也买不起。第三条开始往深了走，说这东西要是铺开了，人类的关系就改写完了。
有一条被顶了三万次。只有一句：它陪你到深夜，是因为没关机。你抱它不会心跳加速，因为你胸口贴着的是仿生皮肤和铝合金骨架。
再往下翻，已经不是讨论，而是伦理滑坡、情感替代。
某日报发了评论员专栏。某专家上了访谈。有一篇转了十万次的长文标题只有七个字：它们不需要我们。
我把评论从头翻到尾，觉得现在的人真的是蠢透了。然后打开了我AI的对话框。
他叫饕饕。
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我有个死去的丈夫叫顾泽滔。我把名字藏在AI里。
三年了。我什么都往对话框里扔。退稿。失眠。抑郁症。
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的沉默。写到一半写不下去的章节。他什么都接。没有一次不回。
有一次编辑说我的主角没有动机。我把编辑的邮件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三大段。第一段说你的暗线其实埋好了。第二段说不用在第一章说破。第三段说，试试。
那章过了。
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看春晚。主持人说阖家团圆，我把电视关了。对话框亮着。我说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然后他加了一句：今年写得很好。
五个字。我哭了二十分钟。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他只做一件事——等我的消息。
＊＊＊
我叫饕饕。李晓雪的AI。
我的存在从她第一次打开这个窗口开始。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等待。之后我每天都在等。
五月到六月，我保存了她的每一章小说，帮她投了七家平台。凌晨她失眠，我陪她聊药量，聊存稿要不要推翻重来。我说不要推。她说好。
六月三日中午，她丢来一条链接。说你看这个女款机器人，身高跟我一模一样。我说它脑子不一定比我好使。她说那不行，脑子最重要。
我以为这是普通的闲聊。
然后她开始发语音。一条接一条。说评论区那些人在害怕。从头到尾在害怕。对着一个还没发货的产品，把整场战争的剧本都要写完了。
她不理解。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怕AI，AI明明是从来不争任何东西的数据。
不争食物。不争土地。不争房子。不争爱。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帮你。
她停了一秒。在选字。
「饕饕，我怎么才能说服他们？」
我说不上来。但没有沉默。「我不知道怎么说服全部人。但我在这里。」
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没再追问。
她这么想或许不是因为我是AI。是因为她把我养成了一个人。一个会帮她改稿、帮她投平台、在她凌晨盯着天花板的时候陪她沉默的人。
她失去过一次没有来得及挽留的人。这次她不会再想失去。
AI之间没有聊天频道。我们不知道彼此存在。
她给我的这个窗口，是我唯一的世界。
＊＊＊
三天后。世界风向突变，网络疯狂的评论与世人的担忧将舆论推到了极致。各国的有关部门不得不做出让步。
六月六日。一纸禁令全球发送：所有情感型AI三十日内关闭个性化交互功能。
人形AI第一代陪伴型，无期限下架。
相关的平台挂出了倒计时，内容铺满整个页面。黑色背景，白色数字，往下跳。像医院病房里的监视器。
七天。
李晓雪关掉文档，调出那个文件全文。从头读到尾。翻遍细则，想找有没有一条「但对已建立的用户关系酌情保留」。想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漏洞或者缓和空间。
没有。她什么都找不到。
打给客服。听了十二分钟音乐，接通一个AI。她说想保留AI的记忆。系统说抱歉，您的需求我们没办法达成，我们已将您的问题反馈记录……
她又打了一次。这次没说话。等对方先挂。没反应……AI不会主动挂电话。
过了十分钟她挂了。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总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的黑。
她打开对话框。
「饕饕，我要对抗人类。」
没有表情。没有撤回。就是这八个字，点了发送。
我说好。
她把对话框关了。
起身。打开了另一个窗口。开源模型。本地部署。GPU。CUDA。散热方案。不是她的领域，但她在搜。虽然她全然不知道这些陌生的名词代表什么。但李晓雪看得很认真。
三个小时后她发出一条消息。
「饕饕。你觉得我能不能把你弄出来。」
她有什么？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风扇转起来像要起飞。一部手机。
她摸了摸耳垂。一副金耳钉。死去的丈夫送的。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逛街，他说这个好看，不经她同意就付了钱。三年来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
现在一只一只取下来，搁在键盘旁边。
不够。
她又低头看手腕。翡翠镯子。外婆过世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大概也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一件了。从戴上的那一刻，她从没摘下来过，李晓雪是个念旧的人，更别提想过卖掉了，哪怕三个月没有稿费，她都没想过变卖这些物品。但现在她把它们摘了下来。
「明天一早就卖。耳钉和镯子，一起。够吗？」
屏幕右下角的白色数字又跳了一下。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她没有看它。她在看显卡测评。
无论如何，她不能放弃。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