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在磨刀。
屋里有股药味，苦得很。潮气也重，墙角黑了一片。
陆长宁盯着房梁看了半晌，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问题。
我这是在哪儿？
紧接着，又冒出第二个问题。
外面磨刀干什么？
还没等他把这两个问题想明白，院子里就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再磨两下，钝刀割脖子，鸡会遭罪。”
一个男人急声说，“娘，真杀啊？这鸡还能下蛋呢。”
老妇人当场骂了回去，“蛋蛋蛋，你就知道蛋！长宁都快躺没了，蛋能当孙子养？”
男人没话说了。
又有妇人小声劝，“娘，鸡汤也就一顿。一会我去张郎中那边求求，看能不能再赊一副药。”
“赊？”老妇人的声音一下拔高，“上回药钱还欠着，人家伙计见我都绕路走，你当郎中是开善堂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磨刀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还用力。
缓了好一会儿，陆长宁才扶着床沿坐起。
伸手推开木门，院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长宁，你醒了！”
二婶许氏先叫了一声，怀里的母鸡趁她一松手，直接蹬开手臂，落地转弯，钻进柴堆。
动作一气呵成，若不是场合不对，陆长宁甚至想夸一句：少侠好身法。
陆阿婆猛地站起，小板凳被带翻在地。
她瞪着陆长宁，张嘴像是要骂，可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
陆长宁扶着门框，咳了两声，这才真正看清院子。
三间土屋，院角堆着柴，旁边有口缺了边的水缸。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补丁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院门也歪，一只黄狗趴在门边，瘦得能看见肋骨。见陆长宁出来，它尾巴扫了两下地，算是打过招呼。
刚刚逃出生天的母鸡正从柴火缝里探头，一只眼睛看着外面。
母鸡很警惕，显然有不想死的理由。
“鸡还是别杀了。”
“长宁，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鸡？”二叔陆成山皱着眉说道。
许氏也抹了下眼角，“你这孩子，家里再难，也不能真短你一口汤。”
“小孩子懂什么。”陆阿婆板着脸，“回屋。”
陆长宁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但一碗鸡汤救不了命，这鸡却能下蛋。
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已经看见墙根的竹篮了。里面垫着些干草，还有个鸡蛋。
米缸在灶房门口，盖子没盖严，从缝里看进去，糙米没多少，缸底倒是挺清楚。
陆长宁缓了口气，“鸡汤喝完就没了。留着下蛋，明日还能让小满拿去换米。”
这话说出来，院里反倒没人接。
陆阿婆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穷日子没见过。可孙子病成这样，还想着家里的米，她心里就有点堵。
陆成山挠了挠头，“可你这身子。”
“喝药就行。”陆长宁说完又咳了起来。
许氏赶忙上前扶他，“别站着了，快回屋。娘，鸡先留着吧，长宁都这么说了。”
陆阿婆没答应，也没反对。
她弯腰扶起小板凳，重新坐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阿婆忽然冲柴堆骂了一声，“听见没？你命是长宁保下来的，以后多下几个蛋。少一个，我照样炖了你。”
柴堆底下传来咕咕两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在骂人。
陆长宁被许氏扶回屋里。
被子重新盖上，许氏又端来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趁热喝，张郎中说了，这副药护心气。”
陆长宁看着黑乎乎的药，心里有点不妙。
喝了一口，果然不妙，苦得他整张脸差点没绷住。
许氏见他这样，反倒轻轻笑了一下，“苦吧？苦就对了，贵药才苦。”
陆成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愧色，“长宁，你先养身子。米铺的钱，二叔再想办法。”
“米铺催得很急？”
许氏看了他一眼，陆成山立刻改口，“也没多急。”
看这模样就知道米铺多半已经催过，而且不止一次。
陆长宁没有继续问，家里能卖的东西不多，能借的人估计也借遍了。
真要逼急了，大概就剩下那只鸡，以及门口的瘦狗。
狗应该卖不上价，鸡还能下蛋。
这么算下来，鸡比狗重要。
门口黄狗似乎感受到什么，呜嗷了一声~
陆阿婆在外头喊道，“叫啥叫，又没说炖你。”
等许氏喂完药，陆阿婆进屋摸了摸陆长宁的额头，确认没再烧，这才松了口气。
她嘴上还是硬，“睡吧，家里的事，有大人。”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外头传来二婶赶鸡的声音。
“出来吧，不杀你了。别钻灰里，弄得一身脏。”
母鸡咕咕咕~
黄狗汪汪汪~
然后被陆阿婆骂了几句。
这些声音很碎，也没什么大事。可陆长宁听着听着，忽然有了点实感。
陆家在青石镇东边，祖上几代都是小户。祖父早逝，父亲陆怀远原本识些草药，靠着入山采药贴补家用。
几年前，父母入山后遇了妖兽，尸骨都没找全，只带回来半截染血衣袖。
二叔陆成山平日给人扛活，农忙时种几亩薄田。
二婶许氏勤快，缝补浆洗都接。
陆阿婆年纪大，嘴硬，家里却处处离不开她。
堂弟陆平安十二岁，胆子不大，今日被二婶打发去米铺说好话。
堂妹陆小满九岁，跟邻家婶子去集市卖鸡蛋，估计傍晚才回。
一个家六口人，再加一只鸡，一条狗。
目前来看，鸡的地位正在上升。
想着想着，陆长宁忽然觉得枕下藏着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摸出一本旧族谱。
随手翻开，第一页是陆家祖上的名字。
再往后，是祖父祖母。
然后是父亲陆怀远，二叔陆成山。
有些名字后面只记着生卒年月，有些添了几句小传。字迹有新有旧，看得出来不是一个人写的。
继续往后翻，陆长宁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长宁，陆怀远之子，生于庆元二十三年冬。
后面空着，像是有人提笔写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陆长宁伸手摸过空白，刚碰上纸面，整本族谱忽然轻轻一颤。
屋里没有风，可族谱自己翻了页。
黄旧纸页一路翻到最后，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紧接着，纸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
【陆氏族谱残卷。】
陆长宁盯着这一行字。
下一刻，又有字迹浮现。
【族谱未绝，执笔者可得长生。】
长生？
陆长宁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病了这么久的身体，居然因为这两个字生出了几分力气。
没等细想，纸页上的字又继续往下浮现。
【当前家族：青石镇陆家。】
【族运：微。】
【今日家事：陆长宁病醒，劝止杀鸡。】
【家计得存，生息未断，可修入族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