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林渡把最后一只青瓷茶杯放回博古架,指尖在釉面上多停留了一秒——这是他的习惯,仿佛温热的杯壁能焐热什么别的东西。窗外天色暗沉,古董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上一盏旧台灯亮着,灯罩边缘被烤出焦黄色,像三年前那场火里某张纸的边角。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联想摁死。
门口传来铁皮邮箱的声响。很轻,“啪嗒”一声,被雨声裹着,几乎听不见。但林渡听见了。他每天都能听见,然后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信从投递口滑进来,落在门垫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地址是用黑色墨水手写的——“南巷路42号,林渡收”。字迹工整得像临摹,没有任何个性可言,像是写信的人刻意藏起了自己。
林渡把信封翻过来。
封口是用最普通的热熔胶粘的,边缘有几道细密的折痕。他拇指腹压过去,指节忽然一僵——信封左下角有一片焦痕,大约拇指盖大小,纸纤维已经炭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黑色的粉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烟头烫的那种圆洞,是纸张被火焰舔舐过边缘,然后被迅速扑灭后的残留。他闻到了极淡的硫磺味,从焦痕处渗出来,混着雨水和湿透的纸浆气味。
林渡站在原地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灰色。
他拆开了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被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又展平。纸张是廉价的横线信纸,边缘有毛刺,左下角和信封一样,带着焦痕。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那天晚上在码头,你为什么松手了。”
林渡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从指尖开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弹了一下,整只手都跟着麻了。他把信纸放到柜台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
台灯的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墨水有些洇开,像是写字的时候纸面已经受了潮。
他忽然觉得自己闻到了灰烬的味道。
那不是信纸上的,是从他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三年前,码头仓库,浓烟呛得睁不开眼,铁皮屋顶被热浪压得嘎嘎作响,他用尽全力抓住那个人的手——
然后他松开了。
不,他告诉自己,那不是松手,那是滑开了。是汗,是烟,是灼烧的疼痛让他握不住。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夜里,他听见了身后安全通道被砸开的声音。只要再多坚持两秒钟,两个人就都能出去。
他松手了。
林渡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它折好,重新塞进信封,然后走到厨房,把信封压在茶壶底下。他端起茶杯,杯壁是温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烧过水。
窗外,雨下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