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小燕子那间泥屋的屋顶漏得更厉害了。她找了几块破木板垫在床头,自己缩在墙角,听着雨水敲在木板上的“咚咚”声,恍惚想起刚到溪田村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还会对着漏雨的屋顶掉眼泪,怨过命运不公,怨过宫里的是非,可现在,她只是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袋晒干的草药——那是前几日上山采的,专治风寒,想着明天给隔壁总咳嗽的阿婆送去。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小燕子踩着泥泞往河边走。她得赶在涨潮前把晒在河滩上的谷穗收回来,那是她这一季最主要的口粮。刚到河滩,就看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竹筐叽叽喳喳,筐里竟是只翅膀受了伤的白鹭,雪白的羽毛被泥水染得脏兮兮的。
“它飞不起来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焦急。小燕子蹲下身,轻轻拨开白鹭的翅膀,伤口处还在渗血。她想起在御花园里见过的那些珍禽,养在精致的笼子里,有专人伺候,可眼前这只野鸟,虽狼狈却透着股倔强,像极了刚到岭南的自己。
“我来试试。”她解下头上的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给白鹭包扎好,又把自己仅剩的半块糙米饼掰碎了放在它嘴边。“先带回我那儿养着吧,等伤好了,就让它飞回天上。”
那几日,小燕子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白鹭身上。她学着村里猎户的法子,上山找止血的草药捣成泥,每天换一次药;怕它饿,就去河里摸小鱼虾,弄得满身泥水。村民们见了都笑她:“一只野鸟而已,值得这么费心?”小燕子只是笑,不说话。她看着白鹭一天天好起来,从最初的瑟缩躲闪,到后来会轻轻啄她的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白鹭能飞的那天,小燕子把它带到村口的老榕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白鹭干净的羽毛上,泛着银光。“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她松开手,白鹭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才振翅飞向远处的青山。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它渐渐变成一个小白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秋收过后,村里要修水渠。往年都是各家出劳力,今年却因为汛期冲垮了几段,工程量格外大。村长站在晒谷场上吆喝时,小燕子第一个举起了手。“我也算一个。”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静了一瞬。
修渠的日子比插秧还累。要往山上搬石头,男人们挑着扁担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女人们就在山下和泥砌堤。小燕子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裤脚挽到膝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一铁锹一铁锹地往筐里装土。起初她总被铁锹磨破手,后来就学着用草绳把手缠起来,晚上回到家,泡在温水里的脚又红又肿,她就自己揉着脚踝,哼起紫薇教她的江南小调。
有天傍晚收工,她正蹲在河边洗脚,村长家的儿子阿牛突然递过来一个粗瓷碗:“我娘熬的姜汤,驱寒。”阿牛是村里少数读过几年书的后生,平时话不多,却总在小燕子需要帮忙时默默出现——她的竹筐编坏了,他会悄悄送来新的竹篾;她上山采药迷了路,他会举着火把找到她。
小燕子接过碗,姜汤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谢谢你,阿牛。”她抬头笑,夕阳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被晒出的雀斑衬得格外生动。阿牛挠了挠头,转身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那是个用竹子刻的小玩意儿,雕的是只展翅的白鹭,虽然粗糙,却看得出来很用心。小燕子愣了愣,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传来竹子的凉意,心里却烫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小燕子的农活越做越熟练,编的竹筐甚至能拿到镇上去换些铜板。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格格”,学会了看天色判断雨晴,学会了用草药治小病,学会了在田埂上听风吹过稻穗的声音,就能知道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冬天来临时,溪田村下起了罕见的雪。雪花落在稻田里,落在竹楼的屋顶上,也落在小燕子的泥屋前。她正坐在屋里编竹筐,阿婆裹着厚厚的棉袄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快试试,我让我那口子给你做的。”打开一看,是件厚实的棉背心,针脚不算细密,却暖得很。小燕子穿上背心,刚好合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婆,您怎么……”“看你总穿那件单衣,不冷吗?”阿婆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儿,咱们就是一家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小燕子探头出去,看见阿牛带着几个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手里还插着一根竹子,顶端绑着个小小的白鹭风筝——那是她前几天用剩下的竹篾扎的。阿牛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阳光穿过雪花,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小燕子站在门口,裹紧了身上的棉背心,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觉得,这岭南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她想起京城的红墙琉璃瓦,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眷恋。在这里,她有亲手种出的粮食,有真心待她的邻里,有会在雪地里为她放风筝的后生,有属于自己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雪停后,天空放晴,白鹭又飞回来了,落在她屋前的篱笆上,歪着头看她。小燕子笑着丢过去一把谷粒,转身拿起墙角的锄头——春天快到了,该准备春耕了。
岭南的田埂上,留下她深浅不一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属于她的故事,还在这泥土里,慢慢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