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哥哥！“
清脆的声音如玉石叩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穿过林间晨雾，裙摆飞扬，朝帝无尘飞奔而来。
双麻花辫，杏眼圆睁，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帝无尘眸光微凝。
“这是……哪里？”
他垂眸打量，粗布麻衣，单薄瘦小的少年躯体，两手空空，身上连半点气的波动都感知不到。
“帝哥哥你终于醒了！“少女跑近，眼眶已经泛红，“你足足昏了三天三夜，把云妹妹吓死了！“
“……你是何人？“
少女愣住了。
随即，她瘪了瘪嘴，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帝哥哥，我是云秋秋啊。咱们从小玩到大的云秋秋。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帝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眼前连绵的山岭，低矮的土坡，稀疏的杂树，身后是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
“季时砚，你好手段。”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笑意从他眼底褪去。
“混账。“他低声喃喃，牙关咬紧，“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脑海中，残影如潮水漫涌而来。
西域之上，雷霆轰鸣，虫洞将他生生吞噬。
季时砚立于风暴中心，玄袍飘散，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若你有能力穿越平行世界，我愿等你再临。“
“……等我？“帝无尘双拳缓缓握紧，指节泛白，“好。很好。“
“帝哥哥你怎么了？“
云秋秋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叫我帝哥哥。“帝无尘抬脚，大步朝山道走去，声音冷硬，“我不是你哥哥。“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一紧。
一双细瘦的手臂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小得可怜，却倔强得像是生了根。
“帝哥哥……你别走。“
少女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你要去哪我都跟着，你别走。”
云秋秋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帝无尘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压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细瘦，指节泛红，指尖有薄薄的茧。
穷苦出身。
他眼神微微下压，打量着这个少女。
杏眼，圆脸，双麻花辫，甚是讨喜。
若是从前，这样的女子，他见过不知凡几。哄一哄，顺一顺，不过是掌中玩物。
只是如今……
“松手。“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松。“云秋秋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哭腔，“帝哥哥你要去哪我都跟着，但你不能不声不响地走。“
“云秋秋。”
少女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她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不知为何，明明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帝哥哥，此刻站在晨光里，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她熟悉的东西。
“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云秋秋愣住了。
他偏了偏头，打量她片刻，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任何笑意，“连累我还差不多。“
“我……“
“这里是哪？”
云秋秋张了张嘴，哑声道：“云雾山脉……青石村。“
“修炼者聚集之地在何处？“
“最近的是山下的苍云镇，但帝哥哥你现在还是凡俗，去了也......“
“凡俗。“
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西域圣帝，帝圣巅峰，一步之遥便可叩响入神之门。
如今，凡俗。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凡俗又如何。“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道走去，声音顺着晨风飘回来，轻描淡写：“踩着凡俗之躯，我也要让那些人跪在脚下。“
“至于你”
“跟也好，不跟也罢。死活与我无关。“
云秋秋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消瘦却莫名令人觉得压迫的背影。
她抬手，悄悄抹掉眼角的泪，随后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追了上去。
随着帝无尘来到山下苍云镇，已是傍晚，却热闹非凡，四处是小摊叫卖声，大酒楼等等事物，云秋秋好奇的看着这些酒楼。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这里张望一眼，那里凑近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在青石村活了十几年，头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地方。
“帝哥哥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好像啊——那个是猫吗还是虎？“
她回头，帝无尘正负手立在人群之外，眼神冷淡地扫视着这座小镇。
他没有接话。
云秋秋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看。
她挤进人群，踮起脚去看那个捏糖人的老头，看得入了神，浑然没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两道人影。
“哟。“
一道声音横在耳边，云秋秋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多了两个人。
领头的男人生得五大三粗，横肉堆在脸上，眼神从云秋秋头顶一路往下刮，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嘴角挂着一抹令人不适的笑，“哪来的小美人，一个人逛街呢？“
云秋秋往后退了半步，皱起眉头，“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身后的同伴跟着笑起来，两人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墙角夹，“就是想跟姑娘说说话，怎么，不乐意？“
“不乐意。“云秋秋眼神中满是厌恶，“让开。“
“哟，脾气还挺大。“横肉男人低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发辫，不重，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浮，在她耳边低声道，“跟哥哥走，保你吃香喝辣“
“你们干什么？“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看向还是凡俗的帝无尘。
横肉男人打量了他片刻，嗤地笑出了声。
横肉男人慢条斯理地松开云秋秋的发辫，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帝无尘，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凡俗废物，你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
帝无尘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静静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启蒙期。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西域。
他立于万仞高台，脚下是匍匐跪拜的修炼者，身后是翻涌的灵气长河，头顶雷霆轰鸣，那时候，天下修炼者，见他者，无不俯首。
帝圣巅峰。
而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干瘦，指节突出，掌心连半丝灵气的波动都感知不到。
凡俗。
“哟，吓到了？“横肉男人见他沉默，愈发得意，迈步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识相点，凡俗的废物就该有凡俗的自觉“
帝无尘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抬眼看他。
男人眼神一沉，这回没留手，抬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腹部。
砰。
帝无尘直接被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木柱上，木柱嗡地震了一下，他缓缓滑落，单膝跪地，低着头，发丝散落在额前。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凡俗就是凡俗！“
“活该，不自量力。“
“就这还想出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帝无尘没动。
他就那么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腹部传来钝重的疼痛，这副单薄的躯体甚至连缓冲都做不到。
指节，咯咯作响。
“还不滚？“横肉男人踱步上前，俯身，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肆意，“凡俗的废物，跪着还挺像样“
话没说完。
帝无尘抬眼。
横肉男人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捏着他下颌的手，微微松了松。
帝无尘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把男人的手腕从自己下颌处移开。
云秋秋愣快步走到他身边，帝无尘握住了她的手腕。
身周突然一变。
叫卖声没了，人群没了，橘黄色的灯笼光没了。
云秋秋猛地眨了眨眼。
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变成了龟裂的黄土地。
（注：远古之力，独自生成一片空间，可怕的环境削弱，从上新纪到冥古宙，慢慢探索，越往后越难）
天空低压，云层厚重，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把最后一丝光都榨得稀薄。
“这……这是哪……“云秋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死死攥住了帝无尘的手。
他没有甩开。
“什么鬼地方“横肉男人慌乱地转身，声音已经变调，“你、你做了什么！给老子变回去“
轰。
地面震了一下。
枯草齐齐伏倒，黄土细碎地颤抖着。
横肉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环顾四周，枯草翻涌，什么都看不清，那震动声却越来越近。
庞大的轮廓从枯草中缓缓低伏下来，黄褐色的皮毛贴着地面，四肢修长而厚重，上颌垂下的两枚长牙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弯曲，修长，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
剑齿虎。
足有寻常虎的三倍有余。
它就那么蛰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草丛外的两个人，呼吸声低沉而绵长，像是远处滚动的雷。
“那、那是什么。“横肉男人腿一软，声音彻底哑掉。
剑齿虎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弹射而出，四爪踏地，枯草在它身后齐齐炸裂，黄土飞扬，整片荒原都随着它的起身震了一下。
两人拔腿就跑。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眨眼的功夫已经欺近，一爪拍落，将横肉男人扑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将他死死压住，低头，两枚长牙直直没入。
惨叫声，骤然响彻荒原。
另一人没命地往前跑，跌跌撞撞地穿过枯草原，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海洋，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直接没入了深蓝色的海水里。
他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缓缓上浮。
先是一道巨大的阴影，深灰色，轮廓庞大。
然后是那张嘴。
海面炸裂，水浪轰然拍散，一张足有数丈宽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三角形的巨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枚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咬合之间，海水哗然倒灌—巨齿鲨。
男人的惨叫声被海浪彻底淹没。
他拼命往岸上爬，巨大的阴影从水下追来，速度快得令人绝望，水花飞溅。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几圈涟漪，向四周漾开。
荒原上，剑齿虎已经离去，只留下翻乱的枯草和深陷的爪印。
忽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云层里俯冲而下，翼展遮天蔽日，利爪张开，将那具残存于荒原边缘的身躯裹挟而去，消失在低垂的云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