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秋。
南直隶,松江府外,黄泥岗。
秋雨连绵半月未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泥泞的荒路边,躺着一具瘦弱的少年躯体。
冷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林辰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头痛、浑身刺骨的寒意、胸腔窒息般的饥饿感,无数杂乱破碎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研究生林辰,在博物馆整理明代史料时触电昏迷,再次睁眼,已是四百多年前的大明嘉靖年间。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在荒寒秋雨里,饿冻濒死的明代流民少年,也叫林辰。
爹娘死于今夏的洪涝,家产冲尽,邻里四散逃亡,孤苦少年一路南下逃难,最终倒在了这片黄泥荒岗。
“嘉靖三十五年……”
林辰嘴唇发白,低声呢喃,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太清楚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
嘉靖帝修道二十年不上朝,首辅严嵩一手遮天,朝野贪腐成风,官吏盘剥百姓,天下民变四起。
东南沿海倭寇横行,年年烧杀劫掠,州县残破;北方蒙古鞑靼屡屡入寇,边军糜烂,节节败退。
大明朝,看似依旧坐拥万里江山,实则内里早已烂透,积重难返。
再过数年,隆庆短暂中兴转瞬即逝,万历怠政、党争愈烈、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后金崛起……最终山河崩塌,神州陆沉。
“我居然穿到了大明最烂、最凶险的时代。”
林辰苦笑一声,撑着泥泞的地面,艰难坐起。
浑身酸软无力,腹中空空如也,喉咙干渴冒烟。
原主饿冻数日,油尽灯枯,若非自己灵魂穿越撑住最后一口气,此刻早已是荒岗一尸,化作野狗吃食。
雨还在下。
视线所及,尽是荒芜泥泞,道旁枯草倒伏,远处村落残破炊烟稀落。
乱世光景,触目惊心。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
唯一的依仗,便是他脑海中完整的后世历史大势、千年治国经验、现代制度思维、工业基础常识。
“乱世危局,亦是逆天之机。”
林辰眼神迅速从迷茫转为冷静锐利。
他熟读明史,深知嘉靖朝的所有弊病、所有漏洞、所有未来走向。
严嵩专权、吏治崩坏、税赋混乱、军制腐朽、海禁弊端、民生凋敝……
别人深陷时代泥潭,看不清前路。
他站在历史终点,回看起点。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白活这一世。”
“明末悲歌,神州沉沦,我亲眼读过无数血泪史书。”
“这一世,我林辰,活在大明,便要试着——扶正山河,续我华夏三百年国运!”
短暂心绪激荡后,强烈的饥饿感再次将他拉回残酷现实。
宏图大业再大,眼下也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布衣流民。
活下去,是唯一的第一要务。
林辰压下心中波澜,开始快速观察四周环境。
黄泥岗是官道旁的荒坡,常有逃难百姓、行脚商贩、零散路人经过。
此刻雨势渐小,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马蹄与人声。
不止一人。
林辰眼神一凝,立刻收敛气息,装作虚弱瘫坐路边,暗中观察。
乱世之中,人心最恶。
流民、盗匪、散兵、恶吏,随处可见,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片刻后,三骑快马,伴着两辆简陋马车,缓缓行至岗下。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直裰,头戴小帽,面色沉肃,腰间佩刀,是典型的明代衙役装束。
车帘微掀,一名身着儒衫、面容清瘦、眉宇带着忧色的中年文士探出头来,望向雨中荒路。
看到路边一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少年林辰,文士微微一顿。
“此处灾荒连绵,又逢秋雨,流民遍野,可怜可叹。”
文士低声感慨,带着深深无奈。
一旁衙役低声道:“方先生,松江府今年大水,饿死冻死的流民不计其数,官府粮库空虚,自顾不暇,根本无从救济。这少年,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被称作方先生的文士默然片刻,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忽道:
“此子眼神不乱,不似寻常饿殍流民。”
“停下,我问几句。”
车马缓缓停在路边。
林辰心中瞬间一凛。
机会,来了。
他瞬间认出眼前文士的身份特征——松江府府学教谕,方正年。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嘉靖三十五年,方正年曾上疏请赈流民,触怒上官,被贬微职,一生清廉,心怀万民,却无力回天。
这是乱世之中,极少数尚存良知、心怀百姓、可结交、可借力的清官文人。
也是他穿越开局,唯一的生机跳板。
林辰压下所有情绪,面色苍白,眼神孱弱,却目光清明,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落难流民林辰,见过先生。”
方正年见他落魄至此,礼数不乱,眼神不惊,更是微微诧异。
“少年,家中何人?为何独自流落荒岗?”
林辰早已想好说辞,字字沉稳:
“父母灾年亡故,无亲无依,一路逃难至此,已是走投无路。”
方正年轻叹一声,心生怜悯,又随口一问:
“眼下乱世,天灾人祸遍地,你一介少年,往后打算如何活命?”
这是随口一问,亦是试探。
旁边衙役也淡淡看来,只当是垂死少年的无力哭诉。
但下一刻,林辰一句轻语,却让这位心怀社稷的儒官,浑身一震。
林辰抬眼,望向漫天秋雨,轻声道:
“天灾难避,人祸可除。乱世虽苦,尚可补天。”
一语落地。
风雨萧萧,天地微寂。
方正年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眼前泥泞少年,满脸震惊。
区区一介濒死流民布衣,竟吐出如此格局之言!
这一刻,他忽然隐隐觉得——
眼前这少年,绝非凡人。
大明乱世,或许真的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