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河山村已经醒了。
山是先醒的。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压在天边,像一块块沉默的旧铁,被夜里的凉气泡过,泛着青黑的光。天刚蒙白,山的轮廓才慢慢显出来,先是最高的那一线,再往下,是一道道褶皱似的山脊,像老人的额头,一层叠一层。
风从山沟里往上钻,带着凉意,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土腥味、柴火味,还有牲口棚里发出来的那点淡淡的骚气,混在一起,就是河山村的早晨。
李浩然是被驴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急不缓,从院子里传进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抱怨什么。他翻了个身,脸埋在被子里,被子有点硬,还带着昨晚烤火留下的烟味。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还暗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灰白一片。
“起来了没?”奶奶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有点沙哑。
李浩然没有马上应声。他盯着屋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会儿,房梁上挂着一串干玉米,已经被熏得发黑。角落里有蜘蛛网,灰尘粘在上面,像一层旧棉絮。
“浩然——”
这一次,声音近了。
“起来了。”他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坐起来的时候,脚刚踩到地面,就被一阵凉意激得缩了一下。地是土的,冬天冷,夏天潮。屋子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炕边放着一个旧木箱,箱子上摞着几本书,用布包着。
那是爷爷的书。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先把衣服穿上。衣服是旧的,袖口已经磨起毛边,裤子有两个补丁,是奶奶用蓝布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推开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四周是土墙,墙头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和旧瓦片补着。角落里拴着两头驴,一灰一黑,灰的那头正甩着尾巴,刚才那几声叫,就是它发出来的。
“它饿了。”奶奶说着,把一把干草扔进石槽里。
奶奶弯着腰,背有点驼,头发已经花白,用一根黑布条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的手很粗,手背上全是裂口,一到冬天就会渗血。
“你爷去地里看水了。”她说。
李浩然点了点头,走到水缸边。水缸不大,里面的水只剩下半缸。他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水有点浑,但还能用。他低头洗了把脸,水冷得刺骨,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河山村没有自来水。
水,是从村子下面那条河里挑上来的。
那条河不大,但一年四季都不断,村子也因此得名。只是水要用,就得一担一担往回挑,冬天还好,夏天最累,太阳一晒,水在桶里晃,人走在山路上,没走几步就满身是汗。
“今天你去学校,路上别跑。”奶奶说。
“嗯。”
“中午回来吃不?”
“不回来,带馍。”
奶奶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其实就是一间偏屋,里面有个土灶,灶台上黑乎乎的,锅边结着厚厚一层烟垢。她把昨晚剩下的玉米面馍拿出来,又切了一点咸菜。
“多吃点。”她把馍递给他。
李浩然接过来,没说话。他吃得很快,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像是怕时间不够。
院门外,有人走过。
“金鱼家的娃起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尖。
奶奶没应声,只是看了李浩然一眼。
那声音是何春花。
她住在隔壁,是何家人。河山村里,姓何的人最多,几乎占了大半。李家只有五户人,在这个村子里,算是“外姓”。
“念书有啥用,还不是要种地。”何春花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李浩然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这才开口:“念书总比不念强。”
“哼。”外面的人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浩然低着头,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他没有抬头,但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
“读那么多书干啥?”
“你家又不是城里人。”
“最后还不是回来种地。”
他没有反驳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太阳慢慢从山后面爬出来的时候,河山村彻底醒了。
鸡叫声、狗叫声、孩子哭声,还有远处有人赶牛的吆喝声,全都混在一起。土路上开始有人走动,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牵着牲口,有人背着筐。
李浩然背着书包出了门。
书包是布的,蓝色,上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他把两本书放在里面,语文和数学,是他全部的课程。
河山村小学,在村子的另一头。
路不算远,但要翻一个小坡。路是土路,下雨的时候会变成泥,脚一踩一个坑。两边是田地,有的已经翻过土,有的还留着去年的麦茬。
“浩然!”
有人在后面喊。
他回头,是何小军。
何小军和他差不多大,瘦瘦的,跑得快,一边跑一边喘。
“等等我!”
两个人一起走。
“昨天你做题了吗?”何小军问。
“做了。”
“我没做。”他挠了挠头,“俺也去放羊了。”
李浩然没说话。
这种事很正常。村里的孩子,放学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干活。放羊、割草、喂牲口、帮着家里种地。
作业,是挤出来的时间。
“老师昨天说,下周要考试。”何小军又说。
“嗯。”
“你肯定又是第一。”
李浩然笑了一下,很轻。
他不觉得这是值得说的事。
学校不大,是几间土房子围在一起。院子里没有操场,只有一块被踩得发硬的空地。风一吹,灰就起来。
教室里,桌子是旧木头拼的,凳子有高有低。有的地方墙皮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老师还没来。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来,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闹。有人用粉笔在墙上画画,有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李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没有玻璃,是用塑料布糊的,风一吹就“哗啦”响。他把书拿出来,翻开,看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只是觉得,不看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门口响了一声。
“都坐好。”
是老师来了。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了一篇课文,是关于城里的孩子上学的故事。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听。
“城里的学校,有操场,还有篮球架。”老师说。
有孩子小声问:“啥是篮球架?”
老师愣了一下,笑了笑:“以后你们去城里就知道了。”
李浩然没有说话。
他在想,城里的学校到底是什么样。
是不是没有土墙?
是不是桌子都是新的?
是不是不用自己带馍?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见过。
但他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
中午,太阳正当头。
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吃饭。有的带的是馍,有的带的是土豆,有的什么都没有,就喝点水。
李浩然坐在墙根,把馍掰开,一点一点吃。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堵堵巨大的墙,把这个村子围在里面。
他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被困住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堵墙外面。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馍吃完。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和何小军一起走,而是一个人慢慢走。
山路很安静,只有风声。
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河山村在山坳里,房子一片一片,都是土色的,和山的颜色几乎一样。如果不是那条河在旁边反着光,很难一眼看出来那是一个村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爷爷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戴着老花镜。太阳已经快落山,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来了?”爷爷问。
“嗯。”
“今天学啥了?”
“课文,还有算术。”
爷爷点了点头,把书合上。
“过来。”
李浩然走过去。
爷爷把那本书递给他,是一本旧得发黄的书,封面已经看不清字。
“认得几个?”
李浩然翻了翻,有些字认得,有些不认得。
“慢慢来。”爷爷说,“字,是人走路的拐杖。”
他不太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村子又安静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不亮,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奶奶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响。
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
李浩然坐在炕上,把书摊开。
他看得很慢。
有些字要看很久才能认出来。
但他没有停。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门“咯吱”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盏灯下,一遍一遍地看这些字。
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
这些字,好像能带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不在河山村的地方。
夜很深的时候,他还没有睡。
煤油灯已经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爷爷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然后躺下。
屋顶还是那根黑色的房梁,还是那串干玉米。
一切都没有变。
但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动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
还没发芽。
但已经有了方向。
这一夜,河山村很安静。
山还是那座山。
风还是那阵风。
但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一个叫李浩然的孩子,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世界,可能不止眼前这几间土房子。
而他,也不一定要一直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