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靠山屯的雪下得特别大，方圆大地白茫茫一片，屋顶上的积雪仿佛要把土坯房压塌似的。
五岁的彭乐乐蹲在灶坑前，小手冻得通红，正费力地用一根细柴棍去拨弄快要熄灭的火星。
她身上那件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油亮，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一簇一簇的……
那是她妈去年走之前改的，原本是她爸的旧工装。
爸妈是今年开春走的，去了一个叫“鹏城”的、听说冬天也不下雪的地方。
妈妈走那天抱着她哭，眼泪滴在她脖子里，凉凉的。
爸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只摸了摸她的头，说：“乐乐乖，听爷奶话，过年爸给你带花衣裳。”
乐乐不知道过年有没有花衣裳，只知道，爸妈走后，灶台上的白面馍馍不见了，变成了苞米面糊糊就咸菜疙瘩……还每次都吃不饱!
最可怕的是冬天的晚上，北风像野狼一样嚎着，从窗户缝、门缝里钻进来。
而被子又薄，她得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身上，蜷成一团也要“半天”才能睡着。
屯子里像她这样的孩子有好几个，爹妈都南下“搞钱”去了。苏晓家就在隔壁，她比乐乐大一岁，爸妈在浙江的厂子里。
两个小姑娘常凑在一起，蹲在结了冰的河沟边，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
苏晓会写自己的名字，教乐乐写“彭”字，笔画太多，乐乐总也写不好。
“你爸妈给你写信没？”苏晓问，嘴里哈出白气。
乐乐摇摇头，她只收到过一张汇款单，上面有爸歪歪扭扭的字，钱取出来都给了奶奶，奶奶数钱时脸色会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灶火映着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像是：“盯着锅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碴子粥——而心却是在那里胡思乱想。”
“死丫头，磨蹭啥呢？火都快灭了！”里屋传来奶奶沙哑的呵斥，带着浓重的痰音。
乐乐赶紧缩回手，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把柴火往里推了推。
火星子溅出来，烫了她手背一下，她没吭声，只是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奶奶佝偻着身子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髻。
她看都没看乐乐，径直走到锅边，用勺子搅了搅，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就这点玩意儿？喂猫呢？”她嘟囔着，舀了最稠的一碗，端进了里屋……那是给爷爷的，爷爷躺在炕上咳嗽了小半个月了。
乐乐等奶奶进了屋，才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碗清汤。
她蹲在灶膛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粥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得很认真，连碗边都舔干净了。
屋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邮递员老张头嘶哑的喊声：“老彭家的！汇款单！”
乐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放下碗，像只小兔子似的窜到门边，却又不敢出去，只是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奶奶从里屋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绿色的单子。
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上面摩挲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你爸你妈寄钱回来了，”奶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汇款单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还算有点良心。”
乐乐的心跳得很快，汇款单意味着远方那个叫“鹏城”的地方，还有人记着这里。
意味着爸妈没有像村里有些人说的那样，“去了花花世界就把孩子忘了”。
她偷偷摸了摸怀里那个旧布包，硬硬的，里面是王老师上次偷偷塞给她的半块橡皮，还有一本缺了封皮的旧课本。
王老师是屯里小学唯一的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会摸她的头，说她“脑瓜灵光”。
“愣着干啥？”奶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猪喂了没？衣服洗了没？一天天就知道发呆！”
乐乐赶紧跑出去，猪圈在院子最西头，两头瘦骨嶙峋的黑猪挤在一起取暖。
她费力地提来泔水桶，倒进石槽，冷风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她打了个哆嗦，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喂好猪就去院子里劈柴，劈柴的斧头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只能挑些细小的杂树一点点的砍。
对面院子那边传来男孩嬉笑打闹的声音，是邻居家的“小霸王”铁蛋，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穿着厚实的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正在玩弹珠。
铁蛋看见乐乐，故意把一颗玻璃珠弹到她脚边。
“喂，捡过来！”铁蛋叉着腰，神气活现。
乐乐没动，低着头继续砍她的杂树。
“聋了啊？”铁蛋跑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刚砍好的一小捆柴火，“这个给我奶奶烧炕！”
乐乐伸手去夺，铁蛋比她高半个头，一把推开她。
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哭鼻子鬼！没人要的野丫头！”铁蛋抱着柴火，得意洋洋地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乐乐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哭，因为眼泪在这里不值钱，她知道她现在：“就是个爷爷不疼奶奶不爱野丫头，”她捡起斧头，继续砍柴……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南方：“那里有高楼，有霓虹灯，有不用劈柴就能暖和的地方，有……爸爸妈妈。”
可是，那里真的好远好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目光，把砍好的几根细柴抱在怀里，走回冰冷的灶间。炉膛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一点余烬。
她蹲下身，小心地吹了吹，添上两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温暖的光映着她倔强的侧脸。
这个寒冷的冬天，还很漫长。但那张汇款单和怀里旧布包里的橡皮、课本，像两颗微弱却执拗的火种和憧憬，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