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十,金陵。
残阳如血,将巍巍钟山染上一层悲壮而辉煌的金红。
奉天殿内,曾经号令天下的身影如今已近油尽灯枯。
老迈的朱元璋斜倚在御榻上,浑浊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最后一次望向天边那轮缓缓沉落的巨大落日。
那光景,与他当年在濠州城外,第一次看到郭子兴大营旗帜时一样刺眼,又与他登基称帝那日一般灼热。
他这一生起于微末,提三尺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定下了大明的基业。
吃过世间最苦的糠,也坐过人间最尊的位。
杀过该杀的人,也愧对过不该愧对的人。
但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抽离,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
伴随着最后一丝残阳的暖意从指尖溜走,无边的寒冷与黑暗涌了上来。
“咱……累了……”
就这样,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缓缓闭上了那双曾令万千臣虏颤抖、也曾为百姓疾苦落泪的眼睛。
史载: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太祖崩于西宫,年七十一。
……
然而,就在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一阵难以言喻的失重与拉扯感猛地袭来!
仿佛从万丈悬崖坠落,又像是被投入滚沸的油锅!
“呃!”
朱元璋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几乎呕吐。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麻布帐顶在晃动,耳畔嗡嗡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混乱的声响:
马蹄声、呼喝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哭喊?
怎么回事?
咱不是死了吗?
这里是……
阴曹地府?
奈何桥?
不像啊!
孟婆汤呢?
牛头马面呢?
朱元璋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顶颇为华丽的行军帐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呛人气息。
他身下是羊皮褥,身上盖着一床棉被,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绝不是他的皇宫,也绝非任何他熟悉的场所。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杂乱、充斥着无数画面与声音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李自成、陕北米脂、造反、崇祯、大顺、称帝……
无数破碎的记忆、陌生的面孔、血腥的战场、颠沛流离的苦难、冲天而起的愤怒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记忆洪水”终于渐渐平息。
朱元璋,或者说现在这具名为“李自成”的身体,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他……明白了。
尽管荒谬绝伦,难以置信,但他确实明白了。
他,大明开国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死了之后没有去阴曹地府,没有见列祖列宗,而是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灵魂穿越了二百四十六年的漫长时光,附身在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大顺皇帝李自成的身上!
手上还沾满了数不清的朱家子孙鲜血!
而且时间点诡异至极。
此刻,是崇祯十七年,甲申年三月。
地点,是北京城外。
就在今天,大军刚刚包围了大明的都城!
不出意外的话,他亲手创立的大明王朝,马上就要被他亲手给毁灭了!
消化完这惊世骇俗的事实,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茫然,再是震惊,随后是荒诞,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扭曲。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咱,朱元璋,大明的太祖皇帝,死了之后一睁眼,成了要灭咱大明的流寇头子李自成?
老天爷,你这是玩咱呢?
咱是杀了不少人,可你也不能这么折腾咱吧?
此刻的朱元璋似乎应该感到无边的悲愤和心痛,毕竟那是他耗尽心血、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江山,是他的子孙后代。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并没有出现。
是因为大明已经享国二百七十余年,远超历代多数王朝,够本了?
还是因为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那个名为“崇祯”的皇帝,以及他治下的大明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没救,灭亡已是注定,让他这个开国老祖宗都生不出多少拯救的欲望?
或许,两者都有!
朱元璋慢慢坐起身,目光投向帐帘缝隙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远处北京城巨大的轮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那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由他子孙后代营建的北方都城。
没过多久,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深沉,那股属于洪武大帝的杀伐决断的气质,开始一点点驱散这具身体原有的草莽与惶惑。
“第二次机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让咱亲手灭了咱的大明……然后呢?再建一个?”
他想起记忆中这个时代的乱象:
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四川割据的张献忠、中原糜烂的流寇、江南醉生梦死的士绅、还有山海关那个手握重兵、首鼠两端的吴三桂……
这局面,比元末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复杂,更凶险。
一股久违的热流开始在他冰冷了二百多年的胸腔里涌动。
那是野心,是权力欲,是重塑山河的渴望!
上辈子他驱逐蒙元,再造华夏。
这辈子,难道要他先覆灭自家不肖子孙的腐朽王朝,再扫清群雄,驱逐鞑虏,再建一个崭新的、强大的汉人江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陛下!陛下您醒了吗?”
帐外传来粗豪而焦急的喊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打断了朱元璋的思绪。
朱元璋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适应着这具身体略带陕地口音的嗓音,沉声道:
“进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尘土和血腥气的寒风灌了进来。
几个身影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眼神凶悍,正是李自成麾下头号大将,权将军刘宗敏。
其后跟着田见秀、李过、高一功、刘芳亮等人,都是大顺军的核心将领。
最后进来的是个神色有些忐忑的明朝降将,唐通。
朱元璋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人。
这些就是他此刻的基本盘,相当于他上一世的徐达、常遇春、汤和……
当然,双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无论是能力、纪律,还是眼界。
尤其是军纪,从记忆里看简直是一塌糊涂,流寇作风严重。
这样的军队能破城,却难治国,更别说对抗关外已经成建制、有野心的建奴了。
“陛下!”
刘宗敏嗓门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抱拳道:
“您可算醒了!弟兄们都已经把北京城围得铁桶一般!城内守军稀松,太监都没几个顶用的!就等您一声令下咱们立刻攻城!不出三日,必能拿下这皇帝老儿的鸟巢,宰了那崇祯狗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大顺的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大多面露激动和贪婪之色。
北京,大明的都城,两百多年的积累,那里的财富、女人、宫殿,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
拿下北京,宰了皇帝,他们就是开国元勋,从流寇变王侯!
朱元璋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帐内每一张被欲望和杀戮刺激得发红的脸。
刘宗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以往的李自成虽然也有威严,但多是草莽豪气,何曾有过这般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沉寂?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
“陛下?您……您是不是身体还不爽利?要不您歇着,攻城的事儿,交给俺老刘!保证给您把崇祯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啊!”
“城内空虚,正是好时候!”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势必要拿下这座都城。
这时,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先不急着攻城,传令下去,各营后撤五里重新扎寨,没有咱的将令,不得擅动,更不得靠近城池挑衅。”
“什么?”
“后撤?”
“陛下,这……”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京城就在眼前,破城在即,皇帝就在里面,天下唾手可得!
这时候后撤?
李自成这是疯了吗?还是刚才晕倒把脑子摔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