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正月(947年)
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军南下。
后晋统帅杜重威以十万众降于中渡桥,汴京门户大开。
德光入大梁,废晋出帝,纵骑兵分掠京东诸州。
青州、郓州、齐州一带,村墟焚荡,民亡散尽。
平卢军节度使闭城自守,不敢出一兵。正是:夜战桑乾北,秦兵半不归。
城外的烟焰已经烧了三日。青州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的巡卒抱着矛来回踱步,不敢往下看。
他们看的不是契丹人的旗——契丹人的旗还在西边——而是官道上推着独轮车往南逃的难民。
城内有粮,城外有人。城门不开。
没人知道节度使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节度使请了道士。
说是请,其实是青州城隍庙里一位老道士,姓邓,六十来岁,自称北帝门下。
节度使派人去庙里请了三回,前两回老道士都说“时候不对”。
第三回他来了,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扛了一面黑幡,背上插着桃木剑。登城的时辰是酉时三刻,太阳刚沉下去,西边山际还有残血似的余晖。
老道士在城楼上设了坛,插了五面小旗,烧了一叠朱砂符纸。
徒弟在旁边敲着铜磬,老道士仗剑踏斗,口中念念有词。
火光映在城楼柱子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城外远远望过去,像是城墙上站着一个比常人高出一倍的黑影。
城外五里有座角寨,驻着平卢军一火十人。寨子里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主将请道士的消息并没有传到这里
寨墙半人高,夯土垒的,豁口处用削尖的树枝扎了一排拒马。
寨门上既无旗,也无匾,天亮之前没人知道这寨子叫啥——上面没人起过名字,下面也没人问。
这十个人的来历说简单也简单:有陇右的老兵,有郓州补进来的溃卒,还有两个青州本地子弟。两人中年纪最轻的那个,营里都叫他刘青州。
刘青州本名不叫这个。他姓刘,青州本地人,十九岁被征进平卢军牙队,在西门站了两年岗,后来跟着调防郓州——那一仗打完,脸上多了道从眉梢拉到耳根的疤。
归队之后没人再叫他的本名,都喊他刘青州,他听着听着也习惯了,仿佛自己生来就叫这三个字。
今夜轮他值后半夜。
寨门外头没有一个人影,契丹人前天来过——三个斥候,骑着矮脚马,马鞍上挂着几只鸡,在寨门外兜了一圈,看见土墙后头伸出来的矛尖,没进来。
从那以后,寨外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的火光。
他把直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刀刃有道裂口,没来得及磨。他用大拇指来回刮那道裂口,刮了好几遍,自己也没意识到。
远处青州城楼上的黑烟已经散了,道士大概收了坛。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抱着刀坐在寒风中。
寨墙上有人用炭灰写过四句歪诗,淋了两场雨,只剩后两句还能辨认——“无家问死生,有弟皆分散”。
不知道是谁写的。
也许是上一批驻守这里的兵留下的,也许更早。
刘青州每次经过都会扫一眼,他不大识字,但这两句他认得。
老文书在郓州教过他。
火堆快灭了。
刘青州从柴堆里抽了两根细枝扔进去,火星溅起来被风卷着往东飘
东边是青州
天还黑着,城墙方向藏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底下,看不清轮廓。风把寨外野地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老文书在郓州城外教他认字的那天。
老文书用炭枝在军册背面写了两行字,说这首诗是杜工部写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老文书写完问他,小刘,你家里还有人吗。
他说有
老文书又问,给人写过信吗。
他说没有
老文书没再问,把炭枝搁在地上,去翻军册了。
后来老文书死在郓州,军册上最后一页压着他自己写的一行字。
火光在他手指上跳了一下,烫得他一缩手。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眼来重新望着东边。
下午有个传令兵打寨外经过,在拒马边歇了半盏茶的工夫。
传令兵一身的灰,嘴唇干裂,说郓州渡口丢了。守军撑了两天,箭射光了,契丹人踩着尸首冲上浮桥,河水红了一整日。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像是把那几句话从嗓子眼里倒出来就完事了,说完把碗搁在地上,上马走了。
后半夜起了风,比前半夜更冷。马队正不知什么时候又出了帐,手里端着一碗凉水,蹲在刘青州边上。
两人沉默了很久。
……
东边的光没有熄。
“青州看得见烟。”刘青州说。
“看得见。”
“我爹娘在烟底下。”
马队正端着碗,没喝。过了很长时间,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亮以后。”
没再说别的。刘青州没有答。他抬起头望着东边,望着那团暗红色的云底下隐约露出的城墙轮廓,然后把怀里的直刀插回腰间,往寨门边挪了半步。
风把火堆最后一点余烬吹散的时候,孙小又从草棚里钻了出来。
他是火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七,去年秋天才补进来。身量还没长足,军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脸圆,眼睛大,看什么都带着点没磨干净的怯。营里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喊他孙小。
他缩着脖子蹲到刘青州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天亮以后你会走吗。”
刘青州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孙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往东边望了一眼,隔了一会,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青州城头的烟从昨天就没停过,节度使大概不会开城门接溃兵了。”
见刘青州仍不出声,孙小便又说
“哥,你要是走的话——刀别忘了磨。”
刘青州低下头来,用拇指在那道裂口上刮了最后一下,终于开了口。
“天亮再说。”
孙小打了个哈欠,把头缩进衣领里,蹲着不动,好像打算就这样靠着寨墙熬到天明。
远处的马蹄声又一次从东南方向过来,这次只有一骑。
蹄声经过寨外时慢了一瞬——寨里的人都没出声,寨外的人也没停——然后往西远远地去了。
……
天亮的时候马队正从草棚里出来,往刘青州手里塞了两个杂粮饼子。饼子是昨天剩的,硬得硌牙。
马队正没看他,只说了句路上吃,转身回棚去了。
刘青州把饼子揣进怀里,在寨门口站了片刻。
寨里还静着,草棚子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
孙小靠着寨墙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军袍滑下来堆在脚踝上。刘青州弯腰把袍子拽起来盖回他肩上,然后推开拒马,侧身挤了出去。
野地里没有人,冻土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他往东走了约莫三里,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灰布短衣,头发乱蓬蓬扎了个髻,膝上横着一根竹杖,脚边搁着个铺盖卷。听见脚步,抬起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须,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树皮。那双眼睛倒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青州放慢了步子。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开口了,声音干涩但中气还在。
“从角寨来的?”
刘青州脚步一顿——他没告诉对方角寨的事。
“寨门外那排拒马是我帮着扎的,”
那人用竹竿轻轻敲了两下地面
“去年秋天,节度使出城看防,临时征调民夫,我是从青州西门外征过去的木匠。”
刘青州在他两步开外站定。木匠仰头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停在那道疤上——不是端详,只是看过去了,然后收回来,又开口。
“往东不用走了。青州城门今早关了第五天,吊桥没收,但门后面堆了沙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昨天有难民爬到城门口哭,哭了一下午,没人开门。”
刘青州没有接话,他站了片刻,把手伸进怀里,掰了半块杂粮饼子递过去。
木匠伸手接住——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木屑——将饼子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没马上吃。
刘青州望着东边的城墙轮廓,停了片刻,开口问道:“城门外还有人在等吗。”
“有”
木匠把饼子收进铺盖卷里
“不少。”
木匠把竹杖横过来搁在膝上,从铺盖卷里摸出一个破碗,倒了半碗水,推给刘青州。
刘青州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
他把碗递回去,道了声谢。
“你往东走,是去找人?”木匠问。
“找家里人。青州东门外的。”
木匠点点头,把碗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老槐树上的枯枝吹得簌簌响。
“昨天傍晚城门外面有个老妇人,”木匠忽然说
“一个人坐在路边,不哭也不叫,就那么呆呆地往城里看。别人问她话她也不答。天黑了以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刘青州本来已经准备起身,听到这里停下了。他转头望着木匠,语气比刚才紧了几分:“那老妇人长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
木匠想了想
“灰布衫子,头发半白。个子不高,佝着腰。”
说着又补了一句
“左手上好像裹着条破布——许是受了伤。”
刘青州听完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裂口,又抬头望了一眼东边的官道。
官道上是空的,风卷着沙尘从路面上刮过去。
片刻后他把刀插回腰间,对木匠道
“我往东再走一段。你要是还在这儿,天黑前我再给你带两个饼子回来。”
木匠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路上小心。”
刘青州没有回头,沿着官道往东快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