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云朵平铺在天际,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谁随手泼洒的浓墨重彩,却又被风吹得极淡极薄。一座座陡峭的山峰从云海底下拔起,山体高耸入云,直直捅进云层深处。云雾绕着山峰来回飘转,常年不散,看着就带着一股干净的仙气,仿佛连呼吸都沾染了几分出尘的意味。
凌霄宗,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第一大宗。立派了上万年,底蕴深得没人能摸透,天底下大半的修仙机缘,都攥在它手里。对所有修行的少年来说,这里就是一辈子最想踏入的修行之地,是无数人梦里都不敢想的仙途起点。
今天是凌霄宗三年一次的收徒大典,也是整个修真界的大热闹。
山脚下的山门周边,十里之内全是人。各地赶来的少年修士挤得满满当当,路上随处可见赶路的车马,人声层层叠叠,吵得厉害。这些少年来自四面八方,出身各不相同。有的家里世代修仙,生来身上就带着淡淡的灵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几分从容;有的没人引路,全靠自己苦修多年,就盼着能拜入大宗门,从此改换门庭;还有的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只想靠着这次入选,让家族扬眉吐气,光耀门楣。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热切。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指尖反复摩挲,指节都泛了白;有人凑在一起小声搭话,互相打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旁人;还有人踮着脚往山上望,脖子伸得很长,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只要望得够久,就能望见自己的仙途。细碎的说话声、急促的呼吸声、压低的议论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把山里栖息的飞鸟全都惊得远远飞开,连树枝都跟着轻轻摇晃。
一条长长的白玉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延伸,足足千余层,穿过厚厚的云雾,直通最顶端的诸天高台。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藏着无数前辈的修行印记。
高台之上,坐着几位宗门长老。他们穿着月白镶金边的道袍,坐姿端正,腰背挺直,身上气息沉稳厚重,光是坐在那里,就带着淡淡的灵力压迫,让人不敢随意靠近。这些长老专门负责每一届的弟子考核,眼光极挑,规矩也严。但凡资质差一点、心性不稳一点的,都会被直接淘汰,半点情面都不留。
石阶两侧,站着两排执剑弟子。他们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稳稳握着长剑,默默守着大典秩序。肃穆的氛围压在全场所有人身上,清清楚楚彰显着凌霄宗的威严,没人敢随意喧哗造次。
修仙这条路,从来都是看资质、看道缘,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天底下绝大多数修士,都是三灵根、四灵根的普通资质。天赋平平,悟性也一般,就算没日没夜苦修,砸进去无数丹药灵石,修为也很难突破上限,始终摸不到真正的大道门槛。这次参选的少年数不胜数,一批接一批上前测试,可绝大多数人站在测灵玉碑前,都只能得到平平无奇的结果。长老们大多只是抬手轻轻一挥,就让他们退到一旁,连凌霄宗的山门都踏不进去。
只有灵根品级够高、天赋足够亮眼,或是带着世间罕见特殊体质的人,才能闯过层层筛选,拿到踏入凌霄宗的资格,走上正统的修仙路。
偌大的山脚下,人山人海,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狂喜,有人失落。唯独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和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
奉玉莹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偏僻的位置,离所有的争抢和喧闹都远远的。
她穿了一身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料子普通,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身上也没有玉佩、法器之类的配饰。周围的少年大多穿着精致锦袍,佩戴着亮眼的修行饰物,两相一对比,她看着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单薄局促。
可她站得很稳,脊背绷得笔直,不弯腰、不低头,哪怕身处乱糟糟的人群里,也像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周遭的热闹、浮躁、争抢,全都挨不到她的身。
她皮肤很白,眉眼线条清淡柔和,一双眸子干净透亮,看着没什么情绪。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旁边的人都在为考核心神不宁,唯有她静静立着,呼吸平稳,身形一动不动。这场让全修真界趋之若鹜的大典,在旁人眼里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她这里,却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穿着布衣、看着平平无奇的普通少女,身体里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道体——天音灵体。
凌霄宗的古籍里早有记载,这种灵体千年难遇,是顶尖的修行体质。和普通修士不一样,她不用拼命堆砌灵力,不用苦练近身搏杀的术法,天生就能引动天地间最纯粹的道韵,尽数融入音律之中。
一箫出声,就能引动清风、驾驭流云。声调拔高,能破除邪祟、震慑妖魔;声调放低,能安稳心神、平复万物。别人靠灵力、靠功法修行,她只靠手中一箫、耳边一律,就能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方才测灵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来碰碰运气的普通寒门修士。
可当她指尖轻轻碰到古朴厚重的测灵玉碑,整块沉寂的玉碑瞬间亮起大片清澈的白光,层层音律灵光从碑身喷涌而出,飘满整片长空。婉转的道韵在山间来回回荡,久久不曾消散,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音律驻足。
往年所有参选弟子的天赋异象,没有一个能和此刻相比。高台上的几位长老瞬间坐直身体,眼底满是震惊,纷纷俯身看向角落的少女。
就连远在主峰闭关、常年不问外事的凌霄宗主,也瞬间感知到了这股纯粹至极的天音道韵,立刻传讯高台,直接下旨,免去奉玉莹所有考核试炼,破格将她录入内门。
凌霄宗的规矩向来严苛,外门、内门、亲传弟子界限分明。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在外门苦修三年,通过重重试炼,才有资格晋升内门。跳过所有考核,直接入职内门,这份殊荣近百年来都没几个人能拿到。旁边一同参选的天骄们全都侧目看来,眼里满是诧异、羡慕,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面对这份天大的机缘,奉玉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没有激动,也没有自得。她只是微微躬身行礼,稳稳谢过宗主的恩典,接过刻着凌霄纹路的内门腰牌,然后默默跟上引路弟子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山门,动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跨过山门的结界,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山外是人声嘈杂、车马往来的人间烟火,山内是清幽静寂、灵气充沛的仙域天地。一座座灵峰错落排布,满山古树郁郁葱葱,路边随处可见长势极好的灵草。瀑布从高空云海坠落,流水叮咚作响,裹挟着浓郁的灵气,落在石潭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成群的仙鹤在云海之上盘旋飞舞,薄薄的灵雾缠绕着殿宇楼台,空气里的灵气浓得仿佛能捏出水来,吸进肺里,浑身经脉都透着温润的舒服。
别的新弟子踏入这里,都会忍不住四处张望,眼底满是惊叹和憧憬,满心都是对未来仙途的期待。只有奉玉莹脚步从容,视线平直朝前,不转头、不停留,对眼前的绝世美景没有半点好奇。
凌霄宗立派万年,弟子数万,内部派系错综复杂。
各峰长老各自掌管一脉,私下难免互相较劲,都想着壮大自己的势力。每一次新弟子入门,都是各峰争抢天赋天骄的最好时机。同时宗门里的弟子也早就养成了抱团攀附的风气,新人进门,大多会主动结交强者、依附派系,只为多抢一点修炼资源,得到长老的看重,在宗门站稳脚跟。人情周旋、站队结派,早就成了大家默认的生存方式。
奉玉莹身负绝世天音灵体,又是宗主亲自破格收录的弟子,短短半天时间,名头就传遍了所有新晋弟子的圈层,成了全场最亮眼、也最受争议的人。
好几手握实权的峰主,悄悄派弟子过来传话,开出各种优厚条件。有人许诺上品灵石、珍稀灵草,有人给出专属的清净洞府,还有长老直言可以亲自指点她修行,全都想把她收进自己麾下。
无数新晋同门也主动凑上来交好,有人殷勤搭话,有人递出丹药法器,有人刻意放慢脚步想和她同行,都想借着这份渊源,攀附她这位宗主看重的天骄。
面对所有人的示好和拉拢,奉玉莹全都淡淡回绝,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丝毫松动。
从踏入宗门的那天起,没人见过她攀附任何一位长老,也没人见过她和同门结伴修炼、闲谈嬉闹。她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单调,永远都是一个人。
天刚蒙蒙亮,别的弟子还在休憩,她就独自去往最偏僻的灵音崖,坐在崖边吹风练音,打磨音律道韵。等到天色变暗,夕阳落尽,她就独自返回宗门分配的僻静竹院,闭门静修,潜心悟道。
宗门里热闹的演武场、人声鼎沸的膳堂、人来人往的长廊,几乎从来看不到她的身影。她永远孤身独行,安安静静,不沾半点纷争热闹。
偶尔有同门主动上前搭话,或是假意关怀,或是刻意攀关系,她从不多说废话,既不刻意敷衍,也不会冷漠讥讽,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两三字结束对话,不给对方继续搭话的机会。
次数多了,所有人都看了出来,这个天赋逆天的少女,性子极冷,不爱与人往来。
各种各样的闲话,慢慢在宗门里传开。
有人私下嘀咕她太过孤傲,看不起普通弟子;有人嫉妒她的天赋和殊荣,恶意说她仗着宗主偏爱,故作清高;还有人冷眼旁观,默默等着她热度褪去、失去依仗,从高处跌落。
无论别人怎么议论、怎么揣测,目光是嫉妒、是鄙夷、是探究,奉玉莹都全然不在意。
派系争斗、资源争抢、人情冷暖、抱团攀比,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她半点都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让这些琐事扰乱自己的修行。
她的手里,常年握着一支古朴青箫。箫身颜色暗沉,没有精致纹饰,也没有珍宝镶嵌,只是常年被她摩挲,表面生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陪着她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的修行。
旁人修仙,争资源、争名分、争地位,想尽办法往上攀爬。
她的所求从来简单,只守着手中青箫,以音修行,以律证道。哪怕被全宗视作异类,被所有人疏远非议,她的道心始终安稳,从未动摇过半分。
晚风掠过灵音崖,吹起她的衣摆,奉玉莹抬手握紧掌心的青箫,缓缓举至唇前。箫声轻柔,顺着晚风漫开,掠过崖边的松枝,飘向远处的云海,像是和天地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她只知道,从握住这支箫的那一刻起,她的道,便只在这箫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