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承之那小子呢?怎么还没出来?”
阴雨天气让站在咖啡店门口等人的几个年轻人有些烦躁。
细密雨丝从昏黄路灯下斜斜落下,顺着街边的路灯拉出朦胧光影。几个刚上完课的大学生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屋檐下避雨,有人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有人低头回消息,还有人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积水。
他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岁出头,正是最张扬也最有朝气的时候。
其中一个男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看了眼咖啡店里面:“这都多久了,还没下班?”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不定又被堵住了。”
此话一出,还在等待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
“堵住?男的女的?”
“这谁知道。”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次那个套着麻袋送情书的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吗?”
“哈哈哈哈哈!”
屋檐下瞬间笑成一团,几人越聊越起劲,连原本因为阴雨天而有些沉闷的气氛都被冲散了不少。
路边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远处商场广告屏不断闪烁,屋檐下的少年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着,笑声混杂在雨声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轻松与鲜活。
就在众人正猜得起劲的时候,咖啡店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叮铃——
风铃轻响,咖啡店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拎着背包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额前碎发微微垂落,五官干净得有些过分,路边暖黄色灯光落在脸上,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滤镜开太大的错觉。
“你们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褚承之无奈地看着几人。
“讨论国家资源浪费问题。”
“?”
“长这么好看还单身,不浪费吗?”
“滚。”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褚承之也懒得搭理他们,把拎在手上的纸袋提起晃了晃。
“新品拿来了。”
“我去,真有?”几人眼睛瞬间亮了。
纸袋里装着几杯封好的咖啡和几盒小甜点,前几天店里刚推出新品,店长知道褚承之经常带朋友过来照顾生意,干脆让他带几份回去尝尝。
“店长说新品反馈不错的话下个月就正式上架。”
“那必须支持一下。”
“先说好,难喝我照样骂。”
“你什么时候嘴下留情过?”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东西分掉,随后又有人把一直背在身后的袋子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我妈做的卤牛肉,让我带点给你。”
“还有我家的桂花糕。”
“我这边有点腌萝卜,我奶奶做的,配粥特别香。”
“拿着拿着,别客气。”
褚承之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东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交换物资呢?”
“废话。”有人翻了个白眼,“你天天送咖啡,我们总不能白拿吧。”
“就是,下次有新品记得继续通知。”
“把白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没谁了。”
众人又是嘻嘻哈哈的玩闹了一阵。
雨势不知不觉大了起来,雨滴敲打着屋檐,发出噼啪声响,有人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我家里该催命了。”
“晚上上线,副本还没打呢。”
“知道了。”褚承之笑着摆摆手。
几人撑开雨伞,三三两两走进雨幕之中,打闹声和笑骂声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褚承之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嘴角还挂着笑意,等朋友们彻底消失在街角后,他这才把东西放进背包里,撑开雨伞,朝出租屋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街边霓虹倒映在积水之中,来来往往的车辆驶过,溅起层层水花。
褚承之喜欢这样的夜晚,热闹,有人气,会让他觉得自己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是孤儿,小时候也曾羡慕过别人拥有完整的家庭,但长大以后反而慢慢看开了,现在这样其实就很好。
上着大学,做着兼职,有几个能一起打游戏吹牛的朋友。发工资的时候可以买喜欢的东西,放假的时候约上三五好友出去吃顿饭,日子算不上多精彩,却充满烟火气。
而褚承之一直很喜欢这种热闹,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
想到今天刚发下来的工资,褚承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和朋友约好要一起买的新游戏终于不用再放进购物车吃灰了,买完以后应该还能剩下两千多块。两千多虽然不算多,但慢慢攒下来也挺有成就感。
他一直有存钱的习惯,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留一部分给自己花,剩下的存起来,看着银行卡余额一点点上涨,总会让他莫名安心,钱这种东西,多一点总归不是坏事。
街边灯光透过雨幕洒落下来,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褚承之撑着伞慢悠悠往前走,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安排,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在他盘算着这个月该怎么花钱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前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街道尽头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站在暴雨之中,没有撑伞,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起初褚承之并没有在意,毕竟大晚上的,路边站个人再正常不过。可刚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脚步顿时停住了。
雨还在下,而且下得很大,密密麻麻的雨丝几乎连成一片雨幕,可那些本该落到男人身上的雨水,却在距离他身体不足半米的位置诡异地向两侧滑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笼罩其中,没有一滴雨能够真正落到他的身上。
褚承之愣了一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可当他再次看过去时,那诡异的一幕依旧存在。
男人站在暴雨里,却仿佛与整场大雨隔绝开来,可下一秒,黑衣男人缓缓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褚承之浑身汗毛猛地炸起。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被某种危险至极的猛兽盯上,又像坠入深海的人忽然看见海底睁开的眼睛,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可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警告。
危险,快跑。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褚承之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下一刻,他脸色骤然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双腿不受使唤地向前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越来越快。
什么情况?!
褚承之头皮发麻,拼命想停下来,可身体却像完全不属于自己一样,手中的雨伞脱手掉落,啪嗒一声砸进积水里,冰冷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张开嘴想呼救,却发现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周围依旧车流穿梭,人来人往,可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他一样,有人从他身旁走过,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仿佛这一片区域已经被整个世界彻底隔离。
恐惧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只剩下数步,褚承之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怔,因为这张脸有些眼熟。
下一秒,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今天下午的咖啡店里,那个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客人。
当时店里很忙,他只是匆匆看过对方一眼,并没有留下太深印象,可现在离得近了,他终于认了出来,就是这个人。
而比起下午时看到的模样,此刻的男人明显更加诡异,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冰冷漠然的眼神,以及脖颈位置不断游动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看上去既像某种诅咒,又像寄生在体内的虫群,令人头皮发麻。
褚承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下午收拾桌子的时候,这个男人坐过的位置曾留下过一点血迹,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客人不小心划伤了手,顺手擦干净了,而清理的时候,他的手指甚至碰到了那滴血。
想到这里,褚承之心里猛地一沉,难道是因为那个?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盘踞在男人脖颈上的黑色纹路忽然动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缕极细的黑线缓缓延伸而出,朝着褚承之的方向蔓延过来。
褚承之呼吸瞬间停滞。
而男人也微微皱起眉头,显然,这一幕同样出乎了他的预料,一个凡人,居然能感知到自己,甚至还沾染上了自己身上的禁忌气息。
麻烦。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恐惧。因为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就像一个人踩死路边的蚂蚁时,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一样。
而此刻,他显然已经决定杀掉这个意外,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有黑色光芒悄然凝聚。
就在此时,天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仿佛从世界尽头传来,又像是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轰——!
整片夜空猛地震动了一下。
褚承之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天幕之上,一道裂痕突然出现。随后像被打碎的镜子一般,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之间,整片夜空布满裂纹,裂缝纵横交错,覆盖整片天穹,连暴雨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
街道上的灯光开始扭曲,路灯闪烁不定,远处高楼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力量缓缓撕开。
黑衣男人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那张冷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失态。
“怎么会提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随后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裂缝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缓缓成型,它没有边界,也看不见尽头,像是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周围所有光线都在被它吞噬,连空间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漆黑的旋涡缓缓转动,仅仅只是注视它,便让人产生一种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黑衣男人死死盯着天空,眼神不断变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不是放弃杀死褚承之,而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瞬,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吸力轰然降临。
轰——!
整片天地仿佛被某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街道开始扭曲,高楼开始模糊,空间像水面一样不断荡漾,所有景象都在疯狂变形。
黑衣男人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天空飞去。
褚承之更惨,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了自己,双脚离地,身体腾空,整个人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一样疯狂旋转。
“等等!我什么都没干啊!!”
褚承之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前一秒还以为自己侥幸捡回一条命,结果下一秒就要跟着一起上天。
这找谁说理去?
狂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天地开始倒转,城市、高楼、灯光、雨幕全部被拉成长长的残影,意识也在剧烈的眩晕中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褚承之隐约看见那个黑衣男人朝自己看了一眼。
依旧是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从始至终,他都不认为一个凡人能够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而褚承之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则格外朴实。
完了。
这个月工资白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