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顺着石缝钻进骨头里,铁链缠着手腕,磨出一圈火辣辣的红痕,铁锈混着地牢里潮湿发霉的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小燕子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了一大口气,眼底残留着上一世颠沛流离的惊魂。
眼前斑驳发黑的牢墙,牢门外来回巡逻的狱卒,身侧低声啜泣的紫薇,还有紧紧护在紫薇身旁、满脸惶恐的金锁……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她回来了。
回到大殿坦白真假格格,龙颜大怒,皇上一道旨意将她们三人打入宗人府等候定罪的这一天。
上一世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股脑全部涌进脑海,压得小燕子心口发沉。
彼时她心慌意乱,紫薇柔弱无助,金锁满心茫然。永琪、尔康、尔泰心急如焚,偷偷打通狱卒传递消息,拼死策划劫狱,要带她们逃出京城。
她们真的逃出去了。
可等待她们的从不是无忧无虑的自由,而是无休止的躲藏。白天不敢走大路,夜里不敢点灯火,干粮常常不足,露宿山林是常事,身后官兵的搜捕从未停歇,稍有动静便吓得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躲过追捕,机缘巧合之下回宫,本以为风波平息,能稍稍喘口气,谁知含香入宫,蒙丹痴心寻妻,新一轮的惊天风波再度席卷而来。
她们又一次卷入其中,再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两次亡命奔波,日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
就算安稳待在皇宫,日子也半点舒心不得。皇后视她们为眼中钉,挖空心思布下圈套陷害;容嬷嬷手中银针毒辣,曾经一根根扎在紫薇身上,那撕心裂肺的痛,紫薇这辈子都忘不掉;老佛爷更是打心底嫌弃她们出身粗鄙、不懂皇家规矩,动辄冷言训斥,百般挑剔。
为了永琪那份情意,紫薇守着和尔康的爱恋,她们硬生生困在这座镀金牢笼里,受一次又一次的磋磨,一遍又一遍担惊受怕。
到最后,情爱带来的不是安稳,而是数不清的苦难与委屈。
小燕子侧头看向身侧泪痕未干的紫薇,少女单薄的身子靠着冰冷墙壁,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盛满绝望。金锁伸手轻轻拍着紫薇的后背,眼眶通红,时不时望向牢门,满心期盼着几位阿哥能想出营救的法子。
见两人这般模样,小燕子心中那股前世积攒下的憋屈,再也按捺不住。
她轻轻挪动身子,靠近二人,抬手拍了拍紫薇发凉的手背,声音褪去了往日咋咋呼呼的跳脱,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静:“紫薇,金锁,你们先别哭,听我好好说一番心里话。”
紫薇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哽咽着开口:“小燕子,我们是不是……再也走不出这宗人府了?皇上会不会重罚我们?”
金锁连忙接话,语气满是希冀:“不会的!五阿哥和尔康少爷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受难,他们定然已经在谋划劫狱,等救出我们,我们就能逃出去,远离这牢狱之灾。”
“劫狱?逃亡?”小燕子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笑,“若是在前一世,我定然和你们一样,满心期盼他们来救,不顾一切跟着他们逃。可如今我只觉得,那样的路,走得太苦,太不值。”
紫薇和金锁皆是一愣,全然不懂小燕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将两世经历的苦楚缓缓道来,一字一句,都戳在两人心上:“你们当真以为逃出去便是解脱?上一回我们劫狱出逃,整日东躲西藏,不敢露面,饿了只能啃干硬粗粮,冷了只能蜷缩破庙山野,身后官兵紧追不舍,稍有不慎便是抓捕杀头。”
“好不容易回宫安生几日,含香和蒙丹的事一出,我们又要掺和进去,再度抛下一切亡命天涯。一辈子都在逃,一辈子活在恐慌之中,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紫薇浑身微微发颤,脑海里浮现出逃路上风餐露宿、步步惊心的画面,眼泪落得更凶。
小燕子看着她,语气添了几分愤懑:“就算我们次次侥幸逃脱,安稳留在皇宫,又能好过几分?皇后那个老巫婆日日针对我们,明里暗里设下陷阱;容嬷嬷手里的银针有多狠,你难道忘了?一根根扎在皮肉里,痛得你几度晕厥,那般折磨,你还想再承受一遍?”
一听见“银针”二字,紫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浑身泛起寒意,当年钻心刺骨的疼痛仿佛再度袭来。
“还有老佛爷,”小燕子继续说道,“无论我们如何学着守规矩、谨言慎行,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不懂礼教的野丫头,处处冷眼相待,稍有差错便是一顿苛责。我们守着和阿哥的情意,困在紫禁城这座牢笼里,日日看人脸色,时时提防陷害,受不完的委屈,躲不开的灾祸。”
“我们拼死追逐的情爱,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劫难与欺辱。与其这般,不如换一条路走。”
紫薇茫然不解,轻声询问:“不劫狱,不逃亡,我们还能有什么出路?难不成只能等候皇上降罪?”
“降罪未必是死路。”小燕子目光坚定,望向地牢幽深的尽头,“我思来想去,若是皇上判我们流放宁古塔,反倒胜过留在皇宫半分。”
金锁闻言一惊:“宁古塔苦寒偏远,听说遍地荒寒,条件艰苦无比,哪里比得上皇宫锦衣玉食?”
“锦衣玉食换日日胆战心惊,有什么好?”小燕子握住两人的手,掌心带着一丝暖意,安抚着她们慌乱的心,“宁古塔再苦再冷,至少没有皇后算计,没有容嬷嬷的银针,没有老佛爷的冷眼挑剔,更不会卷入一桩桩皇家爱恨风波,一次又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只要我们姐妹三人在一起,彼此抱团依靠,便能好好活下去。那里荒田遍野,我们可以开荒种地,种菜养鸡,纺纱织布,日出耕作,日落歇息,凭自己双手填饱肚子。不必讨好皇亲贵胄,不必担心暗中陷害,不用为了儿女情长颠沛流离,守着一方小小田地,安稳度日,再无纷扰。”
她看着二人,语气无比认真恳切:“永琪、尔康他们满腔热血,一心想带我们逃离牢狱,可跟着他们,注定要再经历一次亡命奔波,回宫之后依旧躲不开后宫的刁难折磨。与其一辈子被情爱与宫闱是非困住,反复担惊受怕受尽委屈,不如坦然接受流放。”
“流放虽苦,却换得自在清净。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守着田地过平淡日子,甩开皇宫里所有爱恨纠葛,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承受无休无止的欺辱。紫薇,金锁,这一次,我们不要劫狱,不要逃亡,不如等着流放,一同去宁古塔耕田谋生,好不好?”
地牢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狱卒走动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紫薇低头看着三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小燕子眼底的清醒与决绝清晰映入眼帘。前世一次次逃亡的惶恐、被银针折磨的剧痛、深宫之中无尽的冷眼刁难,一幕幕在脑海盘旋。
是啊,追逐情爱换来的全是磨难,若是远赴边疆,和小燕子、金锁相守种田,反倒能落得一生安稳。
金锁沉默良久,心中原本一心期盼劫狱逃亡的念头,渐渐动摇消散。比起九死一生、永无宁日的逃亡,远赴苦寒之地,和两位小姐抱团耕田,似乎才是真正不用受气、安稳自在的出路。
阴冷潮湿的宗人府地牢中,小燕子的话语缓缓回荡,一颗挣脱皇宫情爱牢笼、只想与姐妹奔赴荒田安生的心,已然坚定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