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嵘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那种铁锈般的抽象记忆,而是真真切切、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马粪和某种腐烂植物的臭味,一股脑灌进他的鼻腔。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湿冷的泥地,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我没死?”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实验室那台刚搭好的服务器在凌晨三点突然冒烟,他下意识伸手去拔电源,然后一阵剧痛——就没有然后了。
赵嵘,二十五岁,某985高校历史学硕博连读生,研究方向是汉末三国政治史。说人话就是:一个把《三国志》翻烂了、能把建安年间每一场战役的时间地点参战将领倒背如流的三国发烧友。
他的导师曾经在组会上半开玩笑地说:“赵嵘啊,你要是生在三國,估计比荀彧还清楚曹操下一步要打谁。”
当时全组都笑了。
赵嵘自己也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用力撑起身体,手掌按进泥水里,指尖触到某种黏腻湿滑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糊了他满手。
而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粗麻布短褐,打了七八个补丁,散发着一股馊味。
赵嵘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剧烈的信息风暴。
他先是用三秒钟的时间,把“cosplay”“整蛊节目”“真人秀”等所有可能性全部排除。然后用了五秒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的职业本能,做历史研究的人,第一课就是面对杂乱无章的史料时保持理性。
然后他用了整整三十秒,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布满冻疮和旧伤疤的手,做出了一个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笃定的判断。
他穿越了。
“别慌,别慌,”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先搞清楚状况。人在哪,什么时间,什么身份。”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废的村落,或者说,是一片屠杀过后的废墟。土墙坍塌了大半,茅草屋顶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罐、翻倒的织机,以及——他不愿意细看的东西。
没有人。
没有活人。
赵嵘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他踉跄着走到一截残墙边,扶住墙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目光越过废墟,他看到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云雾缭绕,苍翠绵延。山脚下有一条浑浊的河流,河滩上搁着几艘破烂的竹筏。
这个地貌……
赵嵘的瞳孔猛地一缩。
“益州。”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是笃定的。他研读过的地形图、方志、考古报告在这一刻疯狂地涌上来,与眼前的画面一一对应。
“这是益州东部,靠近荆州的那片丘陵地带。方位……”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嘴唇翕动,“东北方向是巴东郡,西南方向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余光扫到了废墟边缘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皮甲,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面朝下趴着。从腐烂程度来看,死了大约两三天。
赵嵘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皮甲的形制。他的手指触到甲片上的某种痕迹——刻痕,两个字的刻痕。
他用尽全力将尸体翻过来。
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杆上绑着已经褪色的布条。赵嵘拔下那支箭,展开布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他的血,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些字他太熟悉了。他在无数文献、拓片、博物馆展柜里见过同时期的官方文书。这是汉隶,标准的汉隶。
而他认出了那些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中平六年……益州……蜀郡属国……”
赵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
中平六年。
灵帝驾崩的那一年。
何进被杀的那一年。
董卓进京的那一年。
三国序幕拉开的那一年。
而他此刻,不在洛阳,不在长安,不在任何一个史书上浓墨重彩的地方。
他在益州。
在边境。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里。
赵嵘深吸一口气,把那支羽箭攥紧,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他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嵘啊赵嵘,你把三国倒背如流有什么用?你倒是告诉我,现在的你,要怎么活过明天?”
风声掠过废墟,像是古老的叹息。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