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天
七月的阳光砸在地上,能听见沥青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声响。
苏杳站在补习班门口,眯着眼看了一眼招牌上的“成才教育”四个大字。确认没找错地方,推门进去了。
空调的凉意扑上来。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零星散布在后排和窗边。前排空着。
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书包挂好,笔袋摆正,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然后翻开借来的高一数学课本,开始看目录。
她原本没打算上补习班。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妈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语文和英语都将近满分,政史地也漂亮。然后目光落在数学那一栏,停住了。
一百二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零一。
不算差。但在那排漂亮的分数里,这个数字像一个不和谐音。
“高中数理化更难,”她妈放下成绩单,语气平静,但苏杳听得出来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潜台词,“你这个数学底子,不补一下,高一跟不上。”
苏杳说好。
她不是会和家长争辩的人。而且她妈说得也对。偏科这件事,从小学就开始了。文科有多轻松,理科就有多费劲。中考前突击了三个月,总算把数学拉到了安全线以上——但也就到那里了。
所以她来了。七月,暑假,补习班。
教室里,后排有人在聊天。
“我跟你说,这家奶茶的杨枝甘露绝了,明天去吧?”
“行啊,你请。”
“我请你喝了一个暑假了!”
苏杳没有回头。她把目录翻完,又翻到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函数。初中也学过函数,但高中的看起来更抽象。她看着那些符号,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动静比较大。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动静比较大。
“余乐桢你走快点!热死了,我要化成水了!”
“你化成水了我可以把你装瓶子里带走,正好省地方。”
“滚。”
苏杳抬起头,刚好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往上,皮肤偏黑,穿着荧光绿的篮球短裤,一进门就开始摘帽子扇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不紧不慢地跟着。白T恤,黑色书包,身高和前面那个差不多。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进门后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在苏杳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在倒数第二排坐下。
“这位置行不行?”皮肤黑的那个说。
“你坐都坐了还问我。”
“我就客气客气。”
苏杳收回目光,继续翻课本。函数这一章光是概念就密密麻麻列了大半页:定义域、值域、对应关系、解析式、图像……她翻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老师进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教案,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集合”。
“大家好,我姓王。这个暑假我们一共六次课,把高一数学必修一的前两章过一遍。第一章集合与函数,第二章基本初等函数。任务比较重,大家跟上。”
苏杳翻开笔记本,抄下黑板上的标题。窗外蝉鸣没完没了。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持续响起。
“集合的三个性质:确定性、互异性、无序性。”
“集合的表示方法:列举法、描述法、图示法。”
前排有人在转笔。后排赵一鸣已经在打哈欠了。苏杳把笔记一行行记下来,字迹工整。
讲到集合的运算时,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交集、并集、补集,每个概念配一道例题。苏杳抄完题,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圆,把A和B的元素分别填进去,然后找交集。画完发现图上的标注乱了——她把并集的元素也填进了交集里。
她皱着眉头把整张图划掉,重新画。
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今天没来,整排就她一个人。她把第二张图画完,总算把答案对上了。
课间休息。王老师说休息十分钟。教室里响起一片座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出去透气,有人趴在桌上刷手机。苏杳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回头看了一眼。
赵一鸣趴桌。余乐桢坐在旁边,一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正低头翻手机。
苏杳转回去,把刚才做错的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交集取公共部分,并集取全部,补集取外面的——她在笔记本空白处把三个概念各抄了一遍。
后半节课讲函数的概念。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定义:设A、B是非空的数集,如果按照某种确定的对应关系f,使对于集合A中的任意一个数x,在集合B中都有唯一确定的数f(x)和它对应,那么就称f:A→B为从集合A到集合B的一个函数。
苏杳抄完这段定义,在“唯一确定”四个字下面画了横线。
她想起初中函数。那会儿的函数就是y=kx+b,画一条直线。现在这个定义,看着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要读两遍才懂。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
“你这道题定义域写错了,”余乐桢的声音,语气平平的,“分母不能为零,你把零带进去试试?”
“……哦。”赵一鸣把草稿纸扯回去。
“还有值域。这个是二次函数,开口向上,最小值在顶点取。你直接写全体实数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到那个平方——”
“平方写在那里你还能看不见。你是用鼻子看题的?”
苏杳的铅笔在指尖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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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课,讲函数的单调性和奇偶性。
王老师板书了一整黑板的定义和例题。增函数、减函数、奇函数、偶函数,每个概念后面跟着判定定理和证明过程。有人在转笔,有人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有人把水杯拧开又拧上。
苏杳把例题抄在笔记本上。判断奇偶性的题,要先看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再算f(-x)。她做第一道题的时候漏了第一步——定义域没检查就直接代入,算出来f(-x)=-f(x),高高兴兴写了个“奇函数”,结果和答案一对,错了。
她把错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先看定义域。
后排赵一鸣又被点名了。
“赵一鸣,你这道题写的是偶函数,计算过程写的f(-x)=f(x),但你把-1代进去看看,f(-1)等于f(1)吗?”
“呃……不等于。”
“不等于你为什么写相等。”
“我以为相等。”
“你以为。你怎么不以为你是对的。”
苏杳没有回头。她把红笔圈出的错题又看了一遍,在下面重新做了一遍完整的步骤:第一步检查定义域,第二步计算f(-x),第三步判断。和后排那个声音说的不是一个题,但步骤的逻辑是一样的。
课间的时候,苏杳出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余乐桢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喝水。他的矿泉水瓶已经喝完了,手里捏着空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从他身后走过。他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她说。
“没事。”
就这两句。她接了水走回教室,他在走廊上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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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课开始讲基本初等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幂函数,每种函数的图像、性质、运算规则。
苏杳最头疼的就是图像。她记不住哪个函数过哪个定点,指数函数的底数大于一和小于一时图像的方向反了,对数函数和指数函数的图像关于y=x对称——这个她知道,但真的画起来,还是会把对数函数的图像画成指数函数的样子。
王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四个坐标系,分别画了四种函数图像。苏杳跟着在笔记本上画,画完指数函数画对数函数,画到幂函数的时候发现纸不够了——图像跑到了坐标系外面。
她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撕掉,翻了一页重新画。
后排赵一鸣在叹气:“这些函数有完没完,初中就学过一次函数二次函数,高中怎么这么多。”
“初中才学几个,”余乐桢的声音,“高中还有三角函数、数列、导数。你现在就觉得多,到高三怎么活。”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可以。你至少现在还活着。”
苏杳把四种函数的图像全部重画了一遍,每个图像旁边标注了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和定点。字很小,挤在坐标系旁边,但每个标注都对齐了。
课间,后排有笔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赵一鸣说:“苏杳——帮忙捡一下?”
苏杳回头。赵一鸣坐在后排,朝她咧嘴笑,指了指滚到她脚边的笔。
她弯腰捡起来,走过去放在他桌上。因为赵一鸣坐在倒数第二排,余乐桢坐在他旁边,所以她走过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经过了余乐桢。
“谢谢啊。”赵一鸣说。
苏杳点了下头。她转身回座位的时候,扫了一眼余乐桢的桌面。他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着函数图像,比她画的干净得多。旁边用黑笔标了定义域和值域,还用蓝色荧光笔把定点圈了出来。
苏杳回到座位上,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挤成一团的标注。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纸也撕了。
她照着课本上的图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好一点,至少定点都标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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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课,王老师开始讲函数的应用——函数与方程、函数模型。应用题比概念题更让人头疼。一道“某商场促销,打折方案如何选择”的题,苏杳设了两个函数,列了不等式,算了半天,算出来的答案和选项哪个都对不上。
她检查了一遍步骤。设错了吗?没有。不等式列错了吗?没有。计算错了吗?好像也没有。
然后她发现她把促销方案的折扣算反了——八折写成了减百分之二十。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翻了一页新的草稿纸,重新算。
下课的时候,王老师留了作业。苏杳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发现外面下雨了。
不算大。淅淅沥沥的,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和凉意。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在翻书包找伞。
苏杳没带伞。她站在门廊下,看了看天空,判断雨势不算太大,从这里到公交站大概跑五分钟。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冲进雨里。
“你等一下。”
身后有人说话。苏杳转头。余乐桢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书包挎在肩上。
“赵一鸣去买伞了,”他说,“便利店就在隔壁。他买回来给你一把。”
“不用——”
“你淋到公交站也要五分钟。这个雨量,会湿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殷勤,也不是命令。她犹豫了两秒。赵一鸣已经从隔壁便利店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两把透明塑料伞:“我买回来了——”
“给她一把。”余乐桢说。
赵一鸣看了看余乐桢,又看了看苏杳,递了一把过来:“给你。不用还了,十块钱一把——”
“我明天还你。”苏杳接过伞。
“真不用——”
“明天还你。”她又说了一遍。
赵一鸣张了张嘴,最后挠挠头:“行吧。”
苏杳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赵一鸣说:“你刚才怎么不自己把伞给她?你不是也有伞吗。”
“你在门口站那么久,不就是想帮忙。”
“我那是——”
“所以给你一个表现机会。”
“余乐桢你真的很会做人。”
“谢谢。”
苏杳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雨点打在透明塑料伞面上,啪嗒啪嗒。她握着伞柄走在水雾里,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刚才说“你淋到公交站也要五分钟”——他怎么知道她去公交站?
然后她想起,前几次下课她都是往公交站方向走的。他可能看见了。
只是看见了。
第二天,苏杳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了。赵一鸣趴在桌上补觉,余乐桢在翻手机。她从书包里拿出十块钱,走到后排放在赵一鸣桌上。
“还你的伞钱。”
赵一鸣迷迷糊糊抬头:“啊?真还啊……”
苏杳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座位。
余乐桢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安安静静走到前排,坐下,拿出课本,翻开。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赵一鸣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她还真还了。”赵一鸣把钱塞进兜里。
“意料之中。”余乐桢转了一下笔。
“怎么就意料之中了?”
余乐桢没回答。他翻开笔记本,在函数图像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系。随手画了一条过原点的直线。
y=x。偶函数图像关于y轴对称,奇函数图像关于原点对称。这条线是关于原点对称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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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最后一天,王老师用半节课把基本初等函数的知识点串了一遍,剩下半节课让大家自己问问题。
苏杳把六次课的笔记从头翻了一遍。集合,函数概念,单调性,奇偶性,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幂函数,函数应用。她翻到自己用红笔圈出来的错题——补集标错的那道,定义域漏查的那道,奇偶性判断跳步骤的那道,应用题折扣算反的那道。
每一道旁边都写了批注。字很小,但每一行都对齐了。
下课的时候,王老师说希望大家开学后能跟上进度,高一数学不可怕,关键是别欠账。然后留了一句“开学见”。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一点。有人在交换微信号,有人在约开学后一起吃饭。苏杳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和一个人差点撞上。
余乐桢退后一步,做了个“你先”的手势。
苏杳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想说点什么。再见之类的,但觉得不对——他们不是朋友。说谢谢?伞钱早就还过了。说开学见?不知道分不分到一个班。
她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余乐桢也点了下头。
然后她走出去。他进教室。
七月的补习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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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分班结果出来。
苏杳在手机屏幕上放大那张分班表,手指从左往右划,一行一行找自己的名字。一班。宋疏也在一班,阮知穗在三班。她退出群聊,重新把分班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班名单往下翻。第17行。
余乐桢。第19行。赵一鸣。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按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杳!书包收拾好了没有?”
“收好了。”
“明天开学,别磨蹭。”
“知道了。”
她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袖子挽了一道,又放下来。
开学第一天,穿整齐点。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补习班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是六次课的知识点总结,字迹从头到尾工工整整。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
窗外蝉还在叫。七月很长,八月更快。高一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