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砚,活了十八年,只学会一件事——闭嘴。
被骂野种,闭嘴。十年念不出半句律文,闭嘴。周牧当众往他饭碗里撒土,他还是闭嘴。
整个白霁村都认定了:这小子是个废物,一辈子的废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每一个深夜,他都躲在断尽岭最深的雪地里,对着空气一遍遍张口。念律文,念了十年。一个字,都没出来过。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春分,卯时三刻,村心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满十八的少年一共十四个,站成一排。对面是那块三人合抱、传说“是一扇门“的村心石。
成人律典——以己之光晶,借村心石引律成事,便算“念动“了它。念得动的是人,念不动的,从此给人当一辈子牛马。
砚站在最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空空。别人腰上都坠着叮当作响的光晶袋,唯独他一颗都没有。
不是没攒过。十年里他每攒下一颗光晶,转头就换成药,喂进了老姜那条废腿里。
今天他念律文的资格,是村长沐昭施舍的——动用村账上那颗公家光晶,替他压进石槽。只够一句,只此一次。
而老姜没来。那个独眼老头昨夜只撂下一碗面,四个字:“不必强求。“
“成人律典——开始!“
“阿罗!““土,请合此缝!“石脚裂缝缓缓合拢,掌声雷动。
“江照!“铁匠家的小子深吸一口气,“火,请点此薪!“炭堆腾地窜起两尺火苗。
“少成初阶!好小子!“
江照退下来时路过砚身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攥了攥拳——全村五百口人,只有这个铁匠的儿子,从没喊过他野种。
“第七个,沐阿砾!“
人群里蹦出个双丫髻的少女,一双眼睛左蓝右黑,隔着十步都扎眼——村长沐昭的独女。她随手按上石槽:“水,请挪半寸。“石缝里一汪积水懒洋洋挪了半寸。
“童学中阶。“人群礼貌地拍手。
只有砚知道不是。前夜他在断尽岭练嗓,亲眼看见这丫头立在崖口对满山的风说了句什么——满山的风,齐齐转了向。
阿砾蹦回来时路过他身边,飞快往他手心塞了个东西,压着嗓子:“一会儿轮到你。含着,别慌。“
是半块麦芽糖,还沾着她口袋里的绒毛。
“第十二个,周牧!“
砚的眼神冷了。周牧从十二岁起,“野种““废物“两个词就没离开过嘴。他大摇大摆上前,捏出一颗金衣纹光晶——这一颗够买十颗普通货,特意在砚面前晃了晃,才按进石槽。
“雷,请破此障!“
轰隆——石面炸开一道暴虐雷光,半条街的狗同时狂吠。
“凝意预备!镇上执剑老爷也不过这个位阶啊!“全场沸腾。
周牧踱回来,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一会儿哭出来记得喊爷爷。爷爷赏你块帕子擦擦。“
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牧那张脸,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最后一个。“沐昭顿了顿,终究念了出来,带着一声叹息,“少年砚。“
满场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窃笑。
砚迈步上前。舌尖压着那半块没化完的麦芽糖,甜得发苦。
石槽里空空如也——说好提前压进槽里的那颗公家光晶,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砚抬眼看了看台上,沐昭也正盯着空槽,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典礼到了这一步,停不下来了。
没有光晶,念什么都是白念。
他还是张了口。那句练了十年的“风,请绕开我“,死死卡在喉咙里。
“风——请——绕开——“
哄笑已经炸了。风非但没绕开,反卷起一蓬枯叶啪地糊了他一脸。
“哈哈哈废物!十年了还是个废物!“
“笑什么笑!“人群里炸出一声脆喝,双丫髻的少女气得踮起脚,“他还没念完——“
“阿砾!“沐昭低喝,死死把女儿拽回身后。
少女被按住,那双异色的眼睛却越过满场嘲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别慌。
沐昭摇摇头,提起朱砂笔,对准名册上那个“砚“字。划掉这一笔,从明天起他就是白霁村的牛马。
全场都在等他松手,等他认命。
砚没有松手。他死死按着那块冰冷的村心石,像按着自己十八年的命。
哄笑戛然而止。
他闭上眼。雪地里冻裂的嘴唇,饭碗里混着土的糙米,药铺柜台上一颗颗数出去的光晶,和老姜那条始终没好的腿。十年,一万多个深夜,无数次张口,无数次咽回。
这一次他没念律文。他对着这块沉默了千年的古石,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律文,不是求饶。是十八年的执念,在这一刻断了。
“我,试过。“
嗡——!
砚的右眼深处,那一点谁都没见过的、冰冷的蓝,疯狂炸开。
不是泪。是一根烧红的钢针,从眼底直刺识海。
下一瞬,整个世界变了。广场、人声、一张张讥笑的脸,全部褪了颜色,化作苍白的细线轮廓。轮廓深处,亿万行幽蓝字符如暴雨般倾泻流淌。
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可其中一些,他竟莫名地看得懂。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行幽蓝小字:
【江照:火·少成初阶】
而那个还在冷笑的周牧,头顶赫然悬着:
【周牧:雷·凝意预备|命门:心口三寸】
砚的瞳孔骤缩。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按在石上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一股狂暴的幽蓝,竟反向灌进了村心石。
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这一只眼“倒着“拽了出来。
古石没有碎。是醒了。
咔嚓,咔嚓——死寂的石壳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里亿万片悬浮的幽蓝碎片。下一秒,亿万碎片整齐划一,暴烈闪烁着同一个字:
【砚!】【砚!】【砚!!】
无边蓝光化作风暴,将少年整个吞没。
“这是什么妖法?!“周牧尖叫。话音未落,他袖中那颗金衣纹光晶砰地炸碎。刹那间满场所有人的光晶齐齐炸成齑粉,碎光漫天,像下了一场幽蓝的雪。
台上沐昭手中朱砂笔啪嗒砸在名册上,在“砚“字旁边拖出长长一道红。
而人群最前排,阿砾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眼——那只蓝眼在蓝光炸开的刹那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像有谁隔着很远很远喊了她一声。
风暴核心,碎片中最大的那一片旋成一道光,在少年面前缓缓凝成人形。
是一个女子。一头翠绿长发及腰,一对尖尖的精灵耳若隐若现,月白华服薄得像一层雾。她睁开眼,一双翡翠色的眸子流光溢彩,那一眼谁也没看,定定落在砚的眉眼间。
“……找到了。“
她朝他伸出手,整个人毫无力气、却又像蓄谋已久地,软软倒进他怀里。
一缕甜香钻进鼻端。她仰起脸,气音又软又黏,呵在他耳骨上:“我的……主人……“
砚那颗从没乱过的心,咚地漏跳了一拍。
可她的力量显然已透支到极限。那声“主人“刚落,软糯的嗓音突然啵地一下脱力破了音——破得像只受惊的公鸭。
她懊恼地嗔了自己一眼,似乎还想撑着换一身见主人的行头:周身幻光一闪,一闪——熄了。连半片裙角都没换出来。
绝色魅魔的排面,碎了一地。连那头翠绿长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梢一寸寸褪成灰白。
她只好认命地挂回少年身上,藕臂死死勾着他的脖子。意识沉下去前一瞬,半阖的眸子无意扫过砚垂在身侧的右手——
腕底,皮肉之下,一缕发丝细的幽蓝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迷蒙的翡翠眸子骤然缩成针尖。
“主人,听我说——“她拼出最后一丝力气揪住他衣领,声音抖得不成调,“那条线……千万、千万别让它过你的——“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枕进他颈窝,沉沉晕了过去。
别让它过我的——什么?
砚低下头。怀里一个晕死的绝色魅魔,外加满广场呆若木鸡的脸。少年砚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里外,九重塔,塔顶神殿。
一位白发垂地、七年未睁眼的老者静坐青石榻上。这一刻,他双眼轰然睁开,被一抹深不见底的幽蓝彻底吞没。
干裂的唇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砚……醒了。“
紧接着他猛地抬眼,声如洪钟震碎九霄:“——望者,将临!“
殿外万里无云的春分晴空,没来由地沉下一片阴影。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
而此刻白霁村,断尽岭的方向,万里晴空的尽头,一线赤红正无声地撕开云层。
朝着村子,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