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梧桐院，风清玉殿秋。
大晟元启七年，暮秋。
京华的秋，从来都来得端庄且克制，不似江南秋意的疏软温柔，只余下皇城深宫独有的清肃寥落。九重宫阙连绵万顷，琉璃金瓦覆着一层薄凉的秋霜，经残暮的天光一照，碎出细碎清冷的光泽。长风穿巷，越过层层朱红宫墙，卷过千株老梧桐，簌簌落蕊纷飞，漫天浅黄碎叶飘零，铺满绵长的白玉阶，将偌大紫禁城的繁华盛景，衬得愈发空寂幽深。
深宫岁岁春秋，皆是这般寂寂光景，车马无声，风月寡言，万千繁华裹在一重又一重高墙之内，困住无数风月，也埋了无数心事。
巳时将过，秋阳渐柔，薄雾初散。
十九岁的墨白，持一卷素笺，携一方端溪古砚，缓步行过长信宫的千阶玉台。
他入宫不过两载，却是大晟朝野无人不晓的御用画师。少年成名，风骨清绝，无世俗画师的谄媚匠气，落笔自带山水风骨、风月灵气。世人皆道，墨白丹青，可描山河万里，可绘星月千辉，最是能将人间百态、宫廷盛景描摹得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可鲜少有人知晓，这位名动京华的少年画师，素来心性孤冷，性情恬淡。自束发学画，便以笔墨为友，以山河为伴，厌弃朝堂纷争，疏离深宫权谋。一身素色青衫常年不染尘埃，眉目清隽温润，眉眼间带着笔墨浸润出的清雅书卷气，身姿挺拔如阶前青竹，立于金碧辉煌的宫阙之间，反倒像一缕误入红尘风月的山间清风，干净澄澈，格格不入。
今日奉帝口谕，入长公主清晏殿，为嫡长公主姜至绘制御容真迹。
这是他入宫两年，第一次直面这位养在深宫、名冠京华的天家贵女。
宫中规制森严，寻常臣子画师，终生难窥帝女真容。长公主姜至，乃当今圣上嫡长女，母后中宫皇后，身份尊贵无双。自幼饱读诗书，通琴棋书画，知诗书礼义，性情温婉通透，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金枝玉叶。只是她常年居于清晏殿，深居简出，性喜安静，极少参与宫宴盛会，是以京华众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一路行来，宫道肃静，杳无人声。
两侧宫灯垂着褪色的绛色流苏，随风轻轻晃动，无声无息。沿路梧桐参天，老枝虬曲，层层枝叶遮蔽天光，漏下细碎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明灭灭。秋风穿枝而过，梧桐落叶簌簌作响，是这死寂深宫之中，唯一细碎的声响。
墨白步履轻缓，神色淡然，心底却无半分面圣绘容的忐忑惶恐。于他而言，丹青落笔，众生平等，王侯将相与山野布衣，在素纸丹青之上，不过皆是风月人形，无尊卑贵贱之分。他一生执笔，只为风月，不为权贵。
行至清晏殿宫门前，守门内侍垂手肃立，神色恭谨，见了墨白的青衫身影，轻声通传，语气谦和有礼：“墨画师远道而来，公主已在殿内候您多时，请随咱家入内。”
墨白微微颔首，低眉颔首，温声应道：“有劳公公。”
语声清润，如玉石相击，温润雅致，自带文人风骨。
随内侍缓步踏入清晏殿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与外殿森严冷肃全然不同的温润气息。
清晏殿不似其他宫宇那般极尽奢华、雕梁堆砌，反而处处清雅素净，暗合主人心性。殿内陈设极简，檀木几案光洁无尘，窗前摆着两株岁岁常青的翠竹，案上置着古琴书卷，墙角熏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清淡绵长，不似宫中新贵浓烈奢靡的香氛，清雅静心，最是抚慰人心。
殿外阶下，几株晚棠开得正好。
暮秋时节，百花凋零，唯有晚棠逆势盛放。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凝着晨间未散的露珠，莹润剔透，垂露含香，晚风拂过，花瓣轻颤，落英零星，温柔缱绻。
殿外檐角之下，一尾白玉雕成的寒鸥风铃悬于梁上，秋风掠过，便发出细碎清泠的轻响，声声浅浅，穿透深宫寂寥。天际偶有真的寒鸥掠过宫阙长空，展翅掠影，划过澄澈晚秋长空，转瞬远去，自由无拘，与高墙之内的禁锢风月遥遥相对，虚实相生，更衬深宫囚笼之寂。
满目清宁，一殿温柔。
而这满堂风月清景之中，最动人的，是临窗而立的那道素衣身影。
姜至正立于雕花菱花窗之前，凭窗观秋。
她未着规制繁复的锦绣宫装，亦无满头璀璨珠翠，只着一袭月白软烟罗常服，衣料轻软，裁得简约素雅，腰间仅系一缕浅青丝绦，无风自垂，干净利落。三千青丝松松挽作随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无其余配饰，洗尽天家公主的华贵艳色，只剩一身温润出尘的清雅风骨。
秋光透过菱花窗的格纹，细碎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落满眉眼鬓发、肩头衣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她微微侧身，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飘零的梧桐落叶，眉目轻垂，眼尾微扬，一双杏眼澄澈如水，含着浅淡的温柔，亦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寂寥。琼姿花貌，眉目温婉，骨肉匀停，气韵天成，没有半分皇家贵女的骄矜冷傲，反倒像江南烟雨中养出的温润明月，干净、温柔、通透，自带一身不染尘俗的诗意风雅。
所谓绝代风华，从不是艳色逼人，而是这般岁月温柔、风月含情的浑然天成。
墨白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一瞬寂然，万物失声。
他执笔十余年，遍历名山大川，绘过京华万千宫妃、世家贵女，描过山河壮阔、星月清辉，自认早已阅尽人间绝色，笔墨心境皆已澄澈无波，不为外物所动。半生丹青造诣，落笔从容，百态皆能描摹，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可在抬眸望见姜至眉眼的这一瞬，他握笔的指尖，竟轻轻一颤。
心底沉寂多年的风月星河，轰然倾覆，满纸山河笔墨，尽数失色。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光景，一眼惊鸿，抵过人间千万风月。
殿内静得极致，唯有熏香袅袅，晚风簌簌，晚棠轻摇，风铃浅响。宫人侍女皆垂手立于两侧，敛声静气，眉目低垂，无人敢打破这殿中静谧温柔的氛围。
墨白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素笺在握，古砚微凉，原本早已熟稔于心的起笔章法、绘容法度，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他望着窗前那人的眉目眉眼，心头千头万绪，万般笔墨词藻，竟无一字一句，能够描摹她半分神韵。
世人皆言天家公主风华绝代，如今亲见，方知传闻不及真容万一。
她立在满目秋光之中，身后是落蕊梧桐、寥落长天，身前是垂露晚棠、细碎清风，眉眼含秋，身载风月，将这暮秋深宫所有的清冷寂寥，尽数温柔抚平。
虚实相生之间，眼前实景是深宫秋寂、宫墙森严，是万丈皇权、世俗桎梏；眼底虚境却是风月温柔、人间清欢，是一眼心动、岁岁情长。咫尺相望，便是咫尺天涯，深宫尊卑之别，如横亘山海，不可逾越，可心头悸动，却跨越了身份鸿沟，悄然生根。
良久，窗前的姜至似是察觉到殿中动静，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轻轻侧身回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秋风停驻，落蕊无声，满堂风月，尽数温柔定格。
她的目光清浅柔和，无审视，无疏离，唯有温雅有礼的淡然，见他僵立原地，并未有半分贵女的倨傲，反而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线清软温婉，如秋水淌石，入耳治愈，自带诗书浸润的文雅气韵：“久闻墨画师丹青冠绝京华，落笔成韵，今日得见，果然风骨不凡。”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字句清雅，无半分刻意逢迎，尽显天家嫡女的通透涵养与书香底蕴。
墨白心神骤然回神，敛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悸动，收敛心神，垂眸躬身，恪守君臣礼数，声线沉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公主谬赞。草民笔墨粗浅，徒有虚名，不敢当殿下盛誉。今日奉谕前来，为殿下描摹御容，愿尽毕生笔墨，留殿下风华清姿。”
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字句规整，分寸得当，恪守着深宫君臣的界限，不敢有半分逾矩。
姜至闻言，轻轻摇头，浅笑道：“画师不必拘谨。我素来不喜宫廷制式的刻板描摹，无需刻意雕琢仪容，不必拘泥规矩章法。风月本真，眉目随心，还请画师随性落笔，描摹寻常姿态便好。”
她厌倦了宫廷画像千篇一律的端庄刻板，厌倦了世人眼中规规矩矩的长公主模样。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幅贴合本心、随性自然的风月真容，留予岁月，作一段深宫闲居的浅淡念想。
墨白抬眸，再度望向她澄澈温柔的眉眼。
那一刻，他忽然懂得，这位身居九重、尊贵无双的长公主，看似坐拥万里荣华、万丈荣光，实则被困于这四方宫墙之中，身不由己，心有桎梏。她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藏着对自由风月的满心向往。
深宫万千人，人人羡她金枝玉叶、一生无忧，唯有寥寥有心人，能窥见她高墙锁身、风月无自由的孤寂。
“臣，遵命。”墨白轻声应下。
内侍侍女取来雕花梨花木画案，设于临窗清风最盛之处。案上铺展上等蚕丝素笺，洁白无瑕，如雪似月，一方温润端溪古砚静静置于案侧，墨香清浅，静待落笔。
墨白缓步走上前，放下手中书卷，俯身研墨。
指尖轻捻墨锭，缓缓在砚台之上研磨。清黑墨汁缓缓晕开，清冽墨香漫溢开来，与殿中淡雅沉水香交织相融，酿成独属于清晏殿的温柔气韵。
秋风穿窗入户，拂动他青色衫角，也轻轻吹动案边素纸，纸页微颤，簌簌轻响。窗外梧桐落叶，时不时随风飘落，落在窗沿之上，添几分秋意萧瑟。
姜至依言落座于窗前软榻之上，身姿松弛恬淡，不复宫廷仪制的端正紧绷。她微微抬眸，望向天际寥落秋云，眉眼舒展，神色悠然，依旧是方才观秋的温柔姿态，松弛自然，风月随心。
这一刻的她，不是规矩森严的大晟长公主，只是一位静坐窗前、闲观秋光、心生悠然的寻常女子。
墨白执起狼毫画笔，悬笔半空，却迟迟未落。
笔尖凝墨，迟迟悬于素纸之上，方寸之间，万般迟疑。
他阅尽无数眉眼风月，画过无数王侯贵胄，落笔向来干脆利落，从无迟疑滞涩。可此刻，望着榻上那人温婉澄澈的眉眼，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清寂，他竟迟迟不敢落笔。
心底有声音悄然低语：世间最美风月，莫过于此，笔墨粗浅，恐污佳人风华。
一笔落下，便定格岁月容颜，可眼底心动，心头风月，却是笔墨无法描摹、丹青无法承载的深情。
殿中时光静静流淌，慢得如同静止一般。
无人催促，无人惊扰。宫人垂首肃立，秋风温柔拂面，晚棠含香，风铃轻响，梧桐落秋，满殿清宁。
姜至似是察觉到他的迟疑，并未催促，只静静静坐，轻声缓语，字句温柔清雅：“画师落笔即可。人间风月本无完美，笔墨参差，方是真意。太过雕琢，反倒失了本真，落了俗套。”
她通透豁达，深谙万物本心，懂笔墨章法，亦懂人心风月。
墨白心头微震，抬眸望向她。
日光落在她眼睫之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眼眸澄澈如秋潭，干净通透，容纳山河风月，亦藏岁月温柔。这般心性通透、风骨清雅的女子，居于深宫桎梏之中，实在是世间最大的可惜。
“殿下通透本心，胜读十年诗书。”墨白轻声赞叹，语出真心。
话音落，他终于沉定心神，缓缓落笔。
狼毫轻落素笺，墨色清润，浅浅晕开。
他没有先描摹眉眼风华，亦没有先勾勒华贵衣饰，只是随心落笔，先绘窗外落梧、阶前晚棠，再画檐角风铃、长空寒鸥。以景衬人，情景交融，将这满殿清秋风月，尽数铺于纸上，再以风月为底，描摹美人风姿。
虚实相生之间，实景是深宫秋景，虚景是心头风月，景衬人容，人融秋景，浑然一体，意境天成。
一笔一风月，一画一深情。
时光缓缓流逝，秋阳慢慢西斜，天光由清亮转为柔和的暖金，洒满整座清晏殿。
墨白沉心落笔，眸中只剩案上素纸与窗前佳人。世间万物喧嚣尽数褪去，九重宫阙的森严礼制、君臣尊卑的隔阂界限、世俗权贵的浮华枷锁，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他眼中，唯有清秋，唯有风月，唯有她。
落笔辗转，线条清润柔和，不疾不徐，无半分宫廷画师的谄媚刻意，只以最纯粹的笔墨，描摹最本真的风华。画中女子静坐临窗，眉目温婉，眼底含秋，身栖风月，与窗外梧桐落蕊、晚棠垂露、寒鸥掠影融为一体，人间清宁，尽数凝于一纸丹青。
不知不觉，大半时辰已然过去。
殿外秋风渐凉，梧桐落得更盛，漫天碎叶纷飞，层层叠叠，积满玉阶。檐角寒鸥风铃轻响不绝，声声清越，伴他落笔声声。
就在殿内岁月温柔、笔墨安然之时，清晏殿宫门外，两道身着暗紫宫服的嬷嬷静静立在梧桐阴影之下，垂眸低语，神色肃穆，无人察觉。
“太后娘娘吩咐，仔细探查长公主近日心性起居、喜好心绪，一言一行，皆需细细回禀。”
“知晓。长公主年岁渐长，朝堂之上，世家联姻的呼声日盛，太后娘娘心系殿下婚嫁，早已暗中筹谋，此番探查，便是为日后联姻旨意铺路。”
两人语声极低，隐于秋风落叶之中，细碎无声，无人听闻。
这深宫之中，从无真正的自由安然。眼前一时的风月清宁，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短暂温柔。皇权桎梏、世家制衡、政治联姻，早已为这位与世无争的长公主，布下了无形的天罗地网。
温柔表象之下，宿命伏笔早已深深埋下。
殿内的姜至对此一无所知，依旧静坐窗前，安然恬淡，眉眼温柔，沉醉于眼前清秋风月，不知前路风雨将至，不知一身风华、一生自由，早已被深宫权术悄然算计。
墨白落笔未歇，心神全然沉浸于丹青与眼前人。
他偶尔抬眸观望，细细描摹她眉眼的细碎温柔，每一次相望，心头悸动便更深一分。原来世间真有一眼沉沦、岁岁难忘的宿命相逢，无需言语，无需相伴，只需一眼，便足以抵过半生风月，温柔余生岁月。
深宫高墙千重，锁住万里山河风月，锁得住人身，却锁不住一念情深、一眼倾心。
残秋落日，冷月将升，梧桐满院，风月知情。
这一日，紫禁秋深，丹青落笔，少年画师遇绝代公主。
一眼惊鸿，一念入心，自此，京华墨色温柔，深宫风月沦陷。
无人知晓，这场寻常的御容描摹，这场深秋深宫的初逢，会成为往后十年归隐、半生相思、生死相随的缘起。
笔墨初落，情深暗种。
墨落成诗，风月成谶。
漫长深宫岁月，自此，因一场梧桐秋遇，一念生根，岁岁纠缠，生死不渝。
